第266章隔空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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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重,从太平山顶沉沉压下来。
  雷耀扬进入家门的时候,腕表指向十一点四十七。
  他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玄关的矮凳上,扯松领带,拖着步子往楼上走。应酬过后的疲累感蔓延全身,但比身体更沉的,是心里那团压了一个多月的阴翳。
  签证的事又卡住了。
  约旦领事馆那边,中介递进去叁次,被打回来叁次。理由是「商务目的不明确」,潜台词是:你个香港黑社会,想去中东做什么?
  他已经让人去办假文件,走别的路子,但那些都需要时间。
  时间。
  现在他缺的就是时间。
  走至与书房相连的音响房内,新装的电视墙亮着,九个索尼特丽珑屏幕各自闪烁,BBC的演播室灯光惨白,CNN的画面切到白宫新闻发布会,半岛电视台正在播什么,他也懒得抬眼去看。
  所有频道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永远不停嘴的乌蝇。
  最近一段时间,他差不多都会睡在这间房的沙发里,伴随着吵嚷的新闻报道作为催眠治疗。但此刻,倦意还不足以让他立即入睡,男人倒了一杯威士忌,打算往里再加两块冰。
  就在第二块冰落入水晶酒樽那一瞬间———
  一个声音,从那片嗡嗡声里,像刀锋一样划出来。
  “……Taliban forces have reportedly……”
  不对。
  不是这个。
  “……Kurdish fighters……”
  也不是。
  然后,是第叁个声音。
  “……the border crossing remains open, but conditions on the ground are extremely volatile……”
  那声音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粝,但每一个吐字都清晰有力,向观众传达过境点仍然开放,但地面状况极其不稳定的报道。
  这一刻,雷耀扬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放下酒樽猛地转头,看向右上角那个屏幕———
  是i-CABLE的现场转播信号,画面正在晃动。
  风沙漫天,黄灰色的颗粒几乎遮住了半个镜头,令画面边缘显得有些模糊,信号也不太稳定。背景是连绵的开阔荒原,几辆军用卡车正在通过一个检查站,远处能看到坦克的轮廓。
  镜头来回摇晃,显然是在移动中拍摄,几辆皮卡载着武装人员驶过,车上架着机枪。
  而画面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内里穿着一件印有「PRESS」英文字的深蓝色避弹衣,外面套着带反光标识的背心,头上戴着头盔,脸上蒙着一条被风沙染成土黄色的围巾。同时,画面右侧出现:「出于安全考虑,该记者面部已做处理」的字样。
  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用以抵挡肆虐的风沙,而那瞳眸里,有一种坚定的光亮,那种光,雷耀扬太熟悉了。
  坚韧,倔强,还有一点点,谁也不服的狠。
  雷耀扬死死盯住那双眼,连呼吸都差点忘记。
  然后,他看见她侧过脸,对摄影师说了句什么,围巾的边缘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她右眼眼尾那枚泪痣。
  很小。
  但雷耀扬认得。
  那颗痣,长在她右眼眼尾,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上挑,像一颗不小心落在宣纸上的墨点,却恰好落在最美的地方。
  男人倏然屏息———
  是她。
  他快步走到电视机前,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那颗痣。
  镜头晃了一下,风太大有些影响收音,但她的声音清晰从电视里传出来,沙哑,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力量。
  她在做报道。
  在那片被战争碾成废墟的土地上,用她的方式,记录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雷耀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另外几台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右上角那个画面里,那个在漫天风沙中,只露出一对眼和一枚泪痣的女人。
  镜头晃了一下,她说完那句话,又转回镜头前,继续报道。
  风沙更大了,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声音却坚定地努力维持在平稳状态,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那片中东土地的夏马风里。
  她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雷耀扬从未听过的力量。
  在那片被战争碾成废墟的土地上,她正用她的方式,记录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在那片被战火碾碎的土地上,替那些不能发声的人发声。
  画面持续了不到叁十秒,然后切回了明亮的演播室。
  其他新闻还在播送,整个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雷耀扬充耳不闻,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穿透六千多公里,穿透这一夜的疲惫、失落、焦躁,像一道光,劈开遮蔽他心里的所有阴霾。
  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她在做她认为对的事,而且她做得那么好。
  雷耀扬站在电视墙前,很久很久。直到i-CABL已经切换成了别的画面,另一个记者,另一片废墟,另一个故事。
  但他的脑子里,还全是刚才那几十秒。
  男人拿起矮几上的那个座机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坏脑,查一下i-CABLE那个信号,有没有重播?刚才十一点五十八分左右那场,伊拉克边境的,帮我全程录下来。”
  听过,对面莫名了两秒:“……全程录下来?”
  “对。”
  “大佬,你……”
  最终,坏脑遵照要求后挂断电话,雷耀扬盯着那面已经空了的屏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他很许久都没有期盼过的东西。
  ——是希望。
  是在无尽黑暗里摸索太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感觉。
  七个小时前,距香港六千多公里外,伊拉克北部某处。
  齐诗允从镜头前退下来的时候,漫天风沙还在疯狂肆虐。信号切断的那一瞬间,她差点被沙子呛得咳出来。
  “撤!快撤!”
  陈家乐的声音猛然从身后传来,是这几个月内她已经听惯了的紧张和急切,她没回头,只是本能地把麦克风往避弹背心上一塞,弯着腰跟着他往下跑。
  身后,刚才她们站立的那片高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
  “轰———”
  泥土和碎石炸得满天飞,有几块细小的砸在她头盔上,发出几声闷响。她顾不上疼,只是压低身体脚步踉跄地,跟着陈家乐钻进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
  车还没停稳,司机已经踩死了油门。
  轮胎在沙土上打滑,尖叫着往前猛冲,颠得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齐诗允死死抓住车内的扶手,透过被沙尘覆盖的车窗,看着身后那片刚刚还站着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浓烟吞没。
  好险……
  “丢!”
  一块落石仅差几公分就要砸向车窗,司机猛打方向盘,陈家乐从副驾驶探过身,一把将她按在后座上躲避。
  须臾,终于躲过一劫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才转脸询问身后的齐诗允:
  “快检查下有没有受伤…”
  “没事。”
  女人喘着粗气,把头盔摘下来,齐耳的短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
  “刚才那炮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转身的时候。”
  “情报说有库尔德武装在附近,但没说是哪边,这种鬼地方,两拨人打起来,谁管你什么记者不记者。”
  陈家乐脸色很难看,齐诗允没说话,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避弹背心还在,麦克风还在,那条项链还在。
  项链。
  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那个小小的吊坠。铂金冰凉,贴着皮肤,就像阿妈还在身边。
  距离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还有两个钟时间,女人靠在座椅里,任由车在崎岖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耳边是风声,引擎的轰鸣,偶尔还有远处传来的枪炮声——
  这些声音,她这几个月内已经听到脱敏,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每次枪炮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摸摸那条项链。
  确认它还在。
  阿妈还在。
  须臾,皮卡车终于进入到安全区域。
  齐诗允微微合眼,陷入浅眠,脑海里渐渐浮现起淑芬的样子。
  记得那天,她结束了最后一节受国际认可的战地安全课程培训,随即乘车去往了老友位于Clapham的住处。
  “你疯了?”
  淑芬满脸情急地脱口而出。
  “我没疯。”
  她答得笃定。
  两个人坐在那间老式公寓的客厅沙发里,难得放晴的伦敦,阳光透窗射进来,照在齐诗允脸上,照进她的瞳眸里,也照在淑芬焦灼的眉宇之间:
  “伊拉克?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联军和反美武装天天打,平民和记者死了多少你知不知?”
  “我知。”
  淑芬盯着她看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解:
  “…那为什么?”
  齐诗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茶水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赎罪,只有一股力量激励她必须去做。
  就像当年在《明报》跑新闻时,她为了追一条线,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就像当年在泰国,为了记录那些人蛇的罪行,可以不顾一切冲出去……
  “淑芬。”
  “我十八岁进新闻系的时候,老师问我,为什么想要做记者?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担忧的女人,自说自话般开口:
  “我说,因为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我做过很多…让自己都害怕的事。但那个十八岁的我,还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上那条项链的位置,阿妈也在那里。
  知道她的脾性,淑芬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握住齐诗允的手:
  “活着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回来。我等你。”
  “好,我一定。”
  女人答得坚定。
  忽然,脑海里的画面跳转到二〇〇叁年七月的安曼。
  齐诗允第一次见到陈家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当年在泰国雨林里和她一起逃命的学弟,现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衬衫,卷发蓬乱,胡子拉碴,周身皮肤晒得黝黑,活像一个本地人。
  “学姐。欢迎来到地狱。”
  他笑着张开双臂,齐诗允走过去,和他紧紧拥抱了一下,揉了揉对方头发:
  “傻仔,你怎么晒成这副德性?”
  “香港的太阳同中东比根本不是一个level,不变黑才怪…看我晒成这副德行,有没有让你觉得安慰一点?”
  玩笑着,陈家乐接过她的行李,拦下路边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两人挤进后座,车子歪歪扭扭地开进安曼的夜色里。
  路上,陈家乐简单跟她说了说目前的情况:
  “现在进伊拉克,有几条路。”
  “最安全的,是跟联合国车队走,但他们审批太慢,排到下个月了。另外几条路……都要冒点风险。”
  “那你打算走哪条?”
  齐诗允望向对方,陈家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很快他便收起笑容,语气严肃:
  “学姐,你要想清楚。”
  “进了那片地方,随时可能没命。不是我讲大话吓你……这几个月内,我认识的记者死了叁个。其中有一个是跟我在阿富汗共事过的同行,当时他在我眼前,被流弹打中,连救都来不及。”
  “上个月,我的临时团队因为队友退出瓦解,后勤和司机又相继都出现变动,没想到…过几日你就联系到我,说要来这里。”
  “看来我们两个,是天生的Partner。”
  听过,女人朝对方笑了一下,眼神一如当年与他在报社初识的样子。
  从她决定来到这里,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最坏打算。即便是自己已经提前对接好了雇佣的保镖和当地的向导,装备也都精良,但她也清楚,一旦进入战区,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车窗外,安曼的街景飞速后退。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繁华,但也比她想象中陌生。
  “阿乐,我想得很清楚。”
  她喃喃道。
  其实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在泰国那个雨夜。而现在,这个念头日复一日在疯狂滋长 ,催促她前行的脚步,引导她去往最需要发声的地方去。
  听到她的回答,陈家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那从明天开始,我要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知你来前肯定花了几千美金上安全培训课,怎么躲子弹,怎么分辨地雷区,怎么跟当地武装打交道…但我还需要全部教你一遍。”
  说着,他的视线移向车窗外:
  “还有,需要教你怎么在死之前,把拍到的画面传出去。”
  同年八月,是齐诗允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那日中午时分,车队颠簸着驶离边境口岸,进入伊拉克。
  天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远处的山丘也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硝烟、垃圾、腐烂的东西全都混在一起,还不停地往干燥的鼻孔里钻。
  这里毫无秩序可言。
  无处不在的水泥墙切割了城市,反美标语涂鸦触目惊心。
  半空中飘扬的除了真正代表政权的旗帜,更多的是绿色的伊斯兰旗或是支持某位宗教领袖的横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阿拉伯文,与墙上萨达姆壁画被涂掉的痕迹诡异地交融在一起。
  与他们直行直过的每一辆皮卡上,几乎都架着一挺机枪,上面坐着不少身穿便服、裹着阿拉伯头巾的武装人员,双眼警惕地盯着每一辆过路车。
  在这里,美军补给线的痕迹遍布,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卷带刺的铁丝网,锈红色在黄色沙土上格外刺眼。
  一辆损坏严重的军用悍马只剩焦黑的骨架,歪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车身上布满密集的弹孔,玻璃全部碎裂,周围的地面被烧得漆黑。
  进入城中,时不时就能看到穿着传统的阿拉伯长袍,头上戴着格子头巾的男人,他们脚上却蹬着一双破旧军用皮靴,肩挎步枪,腰间别着弹夹和行动电话。
  而被黑色罩袍从头裹到脚的女人,只被允许露出一双眼睛,她们紧抱着孩子,行色匆匆,低着头快速穿过街道,尽量避免和外国人对视……
  但当车胎碾过最后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时,窗外的世界忽然变了。
  往东靠近幼发拉底河岸,沙漠逐渐稀疏,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抹绿色。
  齐诗允并没有立刻看到想象中的烽烟四起,眼前是一片难以置信的开阔,土地平坦得像静止的黄色海洋,几乎能感受到整个地球的弧度,这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开端———
  被热浪扭曲的枣椰林映入眼帘,那些曾经挺拔的树木在战争中无人照料,枯黄的枝叶颓丧地向下耷拉着,树下是颜色浑浊的河水,流速缓慢,厚重得就像融化的陶土,沉默倒映着对岸村庄的残影。
  望着这一切,就好似有人在她面前拉开了一幅巨大无比却褪了色的挂毯。
  脚下的路,也许迭印着四千年前的商队路线,那些骆驼刺扎根的土地之下,也许曾被巴比伦的灌溉渠浸润。更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也许是某个被时间磨平的古城遗址……在这片平原上,仿佛每一寸沙土里都埋着陶片、砖石、和死去文明的叹息。
  而如今,文明的摇篮被战争摧毁,只剩下仇恨与无休止的屠戮。挂毯边缘破碎不堪,无法缝补,苍凉又荒芜。
  当她站在边境检查站外,看着那些排着长队的难民,看着那些满脸尘土的妇女儿童,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老人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
  她并不是为了减轻心头的负罪感,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命硬到何种地步,只是因为,这些人需要被看见。
  “学姐,走喇,还有几十公里要赶。”
  陈家乐从后面拍了她肩膀一下,齐诗允回过神,又跟着对方往里走。身后,边境的铁丝网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而前方,是令他们完全无法预料危险何时来临的人间炼狱。
  这一个月内,他们团队加上安保十几人,几乎每天都在辗转不同的地点。此刻,一行人正身处于伊拉克北部的埃尔比勒,而在这一个月内,她学会了太多东西。
  怎么在枪声中保持镇定,怎么在被检查时出示证件,怎么和那些持枪的年轻人打交道。他们很多比她还小,眼神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复杂……
  有疲惫,有仇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死,或者等一个可以不死的机会。
  他们看她,她也看他们。
  齐诗允学会了记录他们,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慈悲,只是以平视的角度来看待。
  还记得十月初,在杜胡克。是自己第一次做现场直播。
  并不是什么国际大媒体,只是一个库尔德本地的小电视台,信号弱,随时会断。但那是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外面那些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风沙很大,沙粒刮脸,几乎睁不开眼。
  但她站在那里,握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
  说那些难民,说那些妇女和孩子。说那些,很难被世界看到,却不该被遗忘的人……
  当车子猛然停下来的时候,齐诗允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
  “ ????! ???? ?? ??????? ?????!”
  司机用本地方言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但大致意思是安全了。女人推开车门,跳下去,工装靴踩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
  抬眼,看到一处废弃村庄,残垣断壁间,有几顶帐篷高矮不一地支着。
  这是临时的同行聚集地,大家都是战地记者,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和警惕。齐诗允跟着向几位熟识寒暄的陈家乐,走进其中一顶帐篷下。
  内里很简陋,只有几张行军床,一堆设备,还有一个发电机嗡嗡作响。角落里摆着几台笔电,有人在低头整理素材,有人睡得鼾声四起,是难得的稍微能够松懈一点的时刻。
  “先休息下喇。”
  找到位置坐下,陈家乐扔给她一瓶水。
  “一个钟后还要赶下一场,库尔德电视台那边约了连线。”
  齐诗允点点头,接过水,皱着眉仰头灌了一大口。
  因为这里的水味道一直很奇怪,但在战区,已经是来之不易的甘霖。随即,她翻出双肩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没来得及连上卫星网络,就听到外面有人叫她:
  “齐!快点,信号稳了!那边的人在催!”
  “好!”
  她大声应答着,立即合上电脑,又将其塞回双肩背包里。
  而她不知道,还有好几封未读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邮箱里,发件人是淑芬。
  但她没看到。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抓起麦克风和边缘已经有些磨破的头盔,走出帐篷。
  外面,风沙依旧。
  远处天际线上,有几架直升机飞过,轰隆巨响盖过一切。
  齐诗允眯起眼,迎着风沙,走向下一个拍摄点。铂金项链在她脖子上晃了晃,又安静地贴回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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