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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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你们要带兵上战场呢,原来是在研究食肆。”韦嘉漠嘲笑,“三公子果然当得纨绔首席,出去吃喝也要先看地图啊!”
  “只为吃喝,我才不请你来呢!”卢冬晓头也不抬,“叠泷园仿佛是个吃钱的所在,我做什么要请你去?难道是因为钱多?”
  “既是如此,你叫我来做什么?”韦嘉漠不解。
  “你说要东边不亮西边亮,可是忘了?”
  “有办法修理裴伯约了?”韦嘉漠回嗔作喜,“是什么办法?快说来我听听!”
  “瞧瞧你这个读书人!半点宽恕之心也没有!就这么睚眦必报!”
  “我是读书我,又不是做和尚,为何要宽恕?再说了,韦伯约揍我的时候,可曾有半点宽恕心?”韦嘉漠不依,“三公子莫说废话,快说有何办法,否则,另两册书不借给你!”
  卢冬晓见他如此心急,便点着头道:“明天晚上,裴伯约要在叠泷园设宴,定的庭院是芙蓉涧。那地方我去过,又是花又水的,像个迷宫似的。裴伯约酒多必然要出恭,咱们就等在茅房外头,待他来时,冲出去捂住他的嘴巴,拖进花丛里狠狠揍一顿!他又喊不出来,他的随从一时也找不到,岂不是好?”
  韦嘉漠没去过叠泷园,听卢冬晓如此描述,却是心向往之,不由问:“真能做成?”
  “准能做成!”董子耀笑道,“叠泷园最贵价的三处庭院,便是芙蓉涧、红蔷外和访杏里。芙蓉涧在正中间,访杏里在东侧临溪,红蔷外则靠西近侧门,这三处号称不相通,其实是用花径隔开,想要穿越并非难事!”
  “没错,我们先定下红蔷外或者访杏里,等到隔壁酒多之时,带着武师穿过花径,便能绕到芙蓉涧之后!”卢冬晓得意道,“便如守株待兔一般,非叫裴伯约掉层皮不可!”
  “计是好计,可这事如何善后?”韦嘉漠问道,“裴伯约挨了揍,必然要向左右庭院寻事,当时发现是你们定下的,肯定要怀疑到你们头上。”
  “我为何要那样笨,非得自己去定呢?”卢冬晓嗤之以鼻,“我就不能找人代定,到时候摸黑揍人,揍完了咱们拍屁股走人,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是呢,”董子耀笑道,“这事情万无一失,韦公子不必多想。”
  话说到这里,却有武师跑来回报,说代定叠泷园的人来讲,芙蓉涧和红蔷外都被订走了,只留着访杏里。
  “那就访杏里!”卢冬晓拍板,“明天晚上,东边西边一起亮,亮瞎裴伯约的狗眼!”
  第45章 了无香气
  卢冬晓以为杜葳蕤只在流福山住一晚,谁知,等他从春祥镖局回到卢府,才得知杜葳蕤今晚仍不回来。
  “三公子,小将军这下气得不轻。”雨停正色道,“您听奴婢一句劝,赶紧带着书匣子上流福山,把小将军哄回来!”
  自从杜葳蕤嫁进卢府,仿佛没有认真生气,时有气恼也只在嘴头上,怒火只在脸上不入心。这次却不一样,她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忽然就不肯回家了,不对劲。
  “可是……,那册书已经送人了啊。”卢冬晓挠头,“带着书上山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亲自上去,真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小将军也有小性子。”
  他刚说到这,正好星黛进来,听了这话便道:“小将军才不会使小性子,之前在大将军府,她要防着沈娘子说坏话,因此不敢留宿流福山。现在没人盯着她了,她想多陪陪夫人,又有什么相干?”
  她是杜葳蕤身边的人,说话比雨停权威,卢冬晓听了便想:“这话说得极是,杜葳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为了一册书同我着急?再说了,这册书是给她爹的,我原是做好事不爱张扬,她若实在生气了,把真相说了也就罢了,何必追到山上去,打扰她母女团聚。”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又躺到摇椅上去了。雨停虽然感觉不对,但她劝过几次了,也不敢再多讲,怕卢冬晓不耐烦起来,小事倒变成了大事。
  这一夜,卢冬晓在灯烛下细细推敲明晚的“夜袭”,杜葳蕤却在方寸寺设想能拿到的旧档,倒也相安无事。
  到了第二天,裴伯约派人去西大营,送了张凸印云纹的香花拜帖,说晚上定了叠泷园的精舍“红蔷外”,要凭此帖入园。
  香花拜帖做得十分精致,又熏了沉水香,拿在手里幽香沁人,像极了余尚品的作风,时时处处都是雅致考究。
  一想到余尚品在栖梧山庄的巴结劲儿,杜葳蕤不由犯嘀咕,如若带着明昀和青羽卫大摇大摆进去,只怕余尚品又要安排一次惊天动地的“恭迎小将军”!
  她是去做秘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晴嫣父亲的这桩旧事,总是触动杜葳蕤,虽不知最后矛头所指,但她总觉得这里头藏着些不能见人的文章。
  人多口杂,一旦散播出去,小将军在查户部旧案的事就要传出去,如此必然惊动幕后之人,弄得什么也查不到。
  保险起见,杜葳蕤决定微服前往。
  女子出门惹人注意,她依旧做男子打扮,穿了件玄黑亮缎袍子,束着烂银嵌曜石发冠,却叫明昀和青羽卫都做便衣打扮。
  到了叠泷园外,明昀吩咐青羽卫侯在红蔷外直通的侧门边,自己伴着杜葳蕤进去。傍晚时分,叠泷园门口热闹非凡,站着十几个清秀小厮迎客,个个身高七尺往上,宽肩细腰,穿着酱黄镶回文边绸衣,衣长只过膝,底下露出黑裤皂鞋,显得精神十足。
  这群人最是嘴甜会笑,远远看见客人来了,一窝蜂便迎上去,又是问好又是行礼,动静极大。杜葳蕤脚下微滞,正想着如何躲一躲,转脸便听见一个声音热情唤道:“明参军!居然是明参军大驾光临!这如何,不先知会在下一声?”
  杜葳蕤闻声转头,一眼看见余尚品直奔过来,她心里一激灵,低了头快步前行,想着躲开余尚品。好在,她在栖梧山庄穿着女装,今年扮了男装,余尚品并没留意,竟让她鱼儿似的贴边游走了。
  明昀见杜葳蕤溜得飞快,心下会意,转身迎上余尚品,笑而拱手道:“余老板生意好啊?”
  他俩在那里寒暄,杜葳蕤已经到了门口,那帮小厮要围上来奉承,杜葳蕤哪里理会?她低头夹脚快走,转眼就跨进园子,把一众热闹直甩到身后。
  园子里清静多了,有穿粉裙的女孩子提着灯迎客。杜葳蕤递上香花拜帖,说要去红蔷外,女孩子便提灯引路,领着杜葳蕤往叠泷园里头走。
  走不了几步,杜葳蕤不由感叹,难怪叠泷园以理水著称,这里头水脉纵横,曲岸叠石,人行其间,仿佛行走在水墨卷轴之中,沿途水光摇曳,有飞瀑哗然之声,亦有小溪潺潺之音,廊桥亭榭皆随波影浮动,恍若步入仙境。
  前院尚且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越往里走,越是人声宁静,等转过一道三叠水的湖石假山,更是灯影稀疏,唯有足音轻叩石板。
  杜葳蕤只觉衣摆微凉,不由低声问:“这是要去哪里?”
  “公子是初次入园吧。”粉衣女子柔声道,“红蔷外是园中三间精舍之一,设在美景深处,以叠水湖石隔开前院,若非持有香花拜帖,是不能入内的。”
  杜葳蕤暗想,这么说来,明昀却进不来了?然而她是天生神力的武将,杀入万军之中尚且单枪匹马,更不要说进一间食肆了。
  进不来就进不来吧,总之阅罢旧档,她也就出去了。
  七转八转,终于转到了三间精舍的所在。它们临水而立,檐角挑灯如星子落波,虽然距离很近,但有花木包围遮掩,彼此之间亦难相望。
  红蔷外在最外一间,杜葳蕤走过访杏里和芙蓉涧,看见里头的灯火,听见了隐约的笙歌。
  生意真好啊。
  红蔷外深陷于一丛丛赤红的蔷薇花瀑之中,刚刚步入其中,便嗅着一股清甜的花香,伴着檐下风铃轻响,展目却见帘栊半卷,内里烛火透亮,入目便让人感觉舒适。
  杜葳蕤跟着粉衣女子踏上红蔷外的木阶,眼见有左右两间厢房,粉衣女子推开左侧厢房的门,引着杜葳蕤跨进去。
  屋里摆设和雅精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雕花圆桌,桌上放了八只莲瓣碟,盛着些果品与蜜饯,一只青瓷茶壶坐在手捏小风炉上,袅袅冒着热气,散出幽幽茶香。
  杜葳蕤巡视一圈,便向窗边的黄梨木圈椅里坐了,粉衣女子立即奉上茶,旋即又转身走到窗下,揭开香炉往里投了两片香。
  弄罢了,粉衣女子便行了礼道:“公子请自便,奴家就在院里,如有需要,只管呼唤便是。”
  杜葳蕤点头答允,等粉衣女子掩门退下,她再度打量这间屋子,只觉得壁上的画、几上的摆设、墙角的花,处处都是心思。她的目光落在窗下的香炉上,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似有若无地缠绕成丝,看着很有禅意。
  杜葳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香燃了这许久,为何没有香味出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猛然一惊,然而想要站起来,已经是足下发软。她越是发急,身子越是不听使唤,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椅子里。
  ******
  杜葳蕤走进叠泷园时,卢冬晓等人已经在访杏里坐了半天了。山珍海味摆了满桌,琴师舞伎正在助兴,满屋暖香浮动,笑语喧阗。
  然而卢冬晓心不在焉。他今天不是来消遣的,他是来揍人的。
  这三间精舍虽说彼此独立,互不相通,但精舍后的茅房却只有一处,无论在哪间吃酒,上茅房都得去一个地方。守着茅房肯定能揍到裴伯约,只是不确定裴伯约何时出来。
  为了不叫裴伯约起疑心,卢冬晓不让春祥镖局的武师出去打探,裴伯约越是放下戒备,这事情就越容易。转眼间,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冬晓嫌弃地看着脸通红的韦嘉漠,暗想,要报仇的是他,只顾着喝酒的也是他。
  董子耀也兴趣高昂,他这晚上劝酒夹菜说奉承话,没有一样落下的,卢冬晓简直怀疑,他根本就是来玩的!
  摊上两个不靠谱的队友,那也是没办法,等到下一轮斟酒开始,卢冬晓实在坐不住,起身道:“我到后头去看看,你们别出来,人太多了引人注目。”
  董子耀和韦嘉漠答应着,一个嘿嘿笑,一个口舌含糊,看样子都多了,卢冬晓摇头无奈,起身推门而出。
  他沿着后院花径绕出访杏里,很快到了芙蓉涧。这间精舍浸没于芙蓉花海,远远只能望着个屋顶。卢冬晓瞧着左右无人,但扯开花丛钻进去,刚要摸到后窗去,却听见有人在后门口说话。
  “大公子可是如厕?小的陪您前往。”
  “不,我去红蔷外!你莫要跟着我,照顾好杜公子就是!可别坏我的好事!”
  卢冬晓凑在花丛间觑看,后头说话的正是裴伯约,他手上摇着个扇子,看样子很是得意。卢冬晓听说他有好事,立时便想到他那好色的名声,心下暗想:“这厮怕不是又要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我随他去瞧瞧,若是真的,便叫武师到红蔷外揍他一顿,也不必守茅房了。”
  守茅房打黑拳究竟师出无名,不如路见不平来得痛快。卢冬晓打定主意,便猫在花丛里不动,眼瞅着裴伯约独自绕出芙蓉涧往红蔷外去了,他才悄咪咪钻出花丛,尾随其后。
  直跟到红蔷外,卢冬晓躲在瀑布蔷薇之后,见裴伯约步进庭院,同院里的随从说了什么,那两人便抱拳离开了。
  今晚月亮极好,月色如霜一般铺在地上,衬得满院赤红蔷薇像带着血色,泛出诡异的色泽。裴伯约正了正衣冠,缓步踏上台阶,敲了敲左边厢房的门,随即跨了进去。
  第46章 月下花径
  裴伯约进屋的时候,卢冬晓正钻在花丛里。
  他这时候若往外走,肯定惊动庭院外的裴府随从,反倒是进院子没人发现。卢冬晓想,既然如此,不如进去瞧瞧,裴伯约究竟搞什么名堂。
  他于是钻出花丛,借着月色掩映,贴墙根猫上台阶,绕到厢房侧面,这才抠破一点窗纸,凑着往里头看。
  屋里烛光摇曳,摆着一桌酒席,桌上杯盘未动,靠墙摆着一对圈椅,一个穿黑袍的人侧歪在圈椅里,像是睡着了。裴伯约已然走到桌前,他手里捏个帕子掩住鼻子,伸手推了推黑袍人。
  那人受了力,整个人便像散了架似的,直往椅子底下溜去。裴伯约哎哟一声,上前一把接住了,将那人搂在怀里,笑嘻嘻道:“小将军,凭你是神将下凡,也逃不脱宋龟耳控制裘奴的迷香。过了今晚,小将军就是裴某的帐中娇娃了!”
  卢冬晓躲在窗外瞅着,起初并不知伏在桌上的黑袍人是谁,此时听裴伯约一声“小将军”叫出来,不由得脑袋一炸,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踢破窗户便跃了进去。
  他脚刚落地,手已抄起窗前的花盆,不由分说向裴伯约抡过去,“啪”地砸在他后颈之上。
  裴伯约再没想到有人能跟到这里来,他刚把一粒丸药塞进杜葳蕤嘴巴里,便听着身后咔嚓巨响,没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挨了一下,立时眼前发黑,倒地不起。
  卢冬晓知道裴府随从在外头,他不敢耽搁,抱起杜葳蕤投出窗外,自己紧接着也跳出去。从正门肯定出不去,他于是背着杜葳蕤闯进厢房后的花径。
  今晚没有风,但是月色明亮,花叶纠缠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小径上,零零碎碎的,伴着卢冬晓的喘息声。
  红蔷外屋后的花径他没来过,这却像迷宫一般,越急越是绕不出来。卢冬晓背着杜葳蕤不知跑了多久,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他实在是力怯,因而找了花叶茂盛处躲进去,放下杜葳蕤。
  “杜葳蕤!快醒醒!”
  他晃了又晃,见杜葳蕤眼皮微动,像是要醒来似的,卢冬晓大喜,连忙轻拍她的脸道:“杜葳蕤?小将军?你快醒醒啊!”
  然而拍了两下,卢冬晓只觉得手掌发烫,他借着月光细看,却见杜葳蕤两颊烧得通红,水杏眼似睁非睁,远山眉似蹙非蹙,那样子虽然难受,却又娇媚可人,让卢冬晓心里突地跳起来。
  她怎么了?他想,裴伯约给她吃了什么?
  这条花径种了无数的花朵,蔷薇、月季、芙蓉、芍药、金桂……,它们在夏末初秋的夜里拼命吞吐最后的芬芳,周围没有风,花香沉滞着,默然又疯狂地袭击着杜葳蕤。
  “我,我……”
  杜葳蕤意识不清,她拼命想醒过来,却又醒不过来,她躺在卢冬晓怀里,只觉得心里烧得难受,她努力伸手抓住卢冬晓,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为了听清她说什么,卢冬晓低下脸靠近她,然而除了淡淡的甜香和微微翕动的红唇,他什么也听不见。
  “杜葳蕤……”他哑着嗓子唤道。
  杜葳蕤犹如在云雾之中,她的心胡乱跳着,只是凭着潜意识唤道:“卢,卢,冬晓……”
  “我在这里!”卢冬晓大喜,“你认出我了?”
  然而杜葳蕤并没有认出谁,她仍旧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难受地拧来拧去。
  卢冬晓明白了,杜葳蕤并没有清醒。花香太浓重了,熏得卢冬晓头脑沉重,他抱着杜葳蕤柔软的身子,被杜葳蕤无意识地呼唤着,甚至于,她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用力勾着他靠近自己。
  卢冬晓感觉不出她的力气,她吃了裴伯约的药,应该是使不出力气来,整条手臂软绵绵的,不像他俩新婚时,她把他按在凳子上,那力道便如铁钳一般,挣也挣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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