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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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舟听笑了:“你能不能念自己点好。”
  边原把他推下沙发,声音堵堵的,听着可怜巴巴:“快点。”
  “好好。”邢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摆和袖子上早就晕染开大片血迹,此时已经干涸成红褐色,看着吓人。
  他随手丢掉,又捡起边原的衣服,潦草地套上,拿了桌上的小镜子和房门钥匙离开。
  边原独自躺在沙发里。
  他呆了好久,约莫愣了小半个小时,才突然喊道:“邢舟。”
  “嗯?”
  边原循声找去,在茶几边上捡到一面镜子。
  向里望,邢舟那边的背景已经是医院内部。夜里只有急诊开诊,他看到一闪而过的外科牌子。
  边原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讲话都瓮声瓮气的:“要缝针吗?”
  “缝。”邢舟说。
  边原安静一会儿,又低低道:“怎么要缝针啊,你没割出经验吗?”
  邢舟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他们彼此都知道答案。这次的伤口太长了,是情急之下下了狠劲,边原当时看着就知道不对,所以才一个劲催他来医院。
  邢舟走进处理室,小声说:“被大夫骂了。说为什么不立刻来医院。”
  边原笑了笑:“大夫知道你顶着这个伤和别人大干了一场吗?”
  邢舟也笑了。他坐到床上,看着医生在旁准备药品,发出利落清脆的碰撞声,轻声道:“害怕。”
  医生以为邢舟是在和她讲话,便扭头看他一眼,说:“会打麻药,不疼,别担心啊。”
  邢舟对她扯了扯嘴角。
  边原的声音很近,近得几乎就在耳边:“我陪你呢。”
  “嗯。”邢舟垂下眼。
  他不怕疼,也不怕缝针,他就是怕呆在医院里,怕听见镊子和针管放入金属盒的声音。
  邢舟曾经在这里见证了最后一个亲人失去生命,也亲历了意外获得一大笔供他活下去的保险金,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这片世界中,他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想活的人抓不住生命,想死的人靠不近死亡,一切都身不由己,何其恐怖。而此间人来人往,他一直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
  医生推了一针麻醉进来,邢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血淋淋的创口。
  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从不是独身一人,他还有自己可以依靠,永远不会失去。
  边原说:“缝完赶紧回来,想你了。”
  邢舟又扯起嘴角,这次的笑发自真心,格外灿烂,医生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也笑了:“想起什么高兴事了,怎么缝针还缝笑了?”
  边原也在镜中笑道:“笑什么,你不想我吗?”
  邢舟低头也掩不住笑意,他点点头,对医生说:“的确是高兴事。”
  医生说:“有高兴事挺好。你刚进来时候,真给我吓一跳。”
  包扎好伤口后还要打破伤风,全部处理完走出医院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邢舟回去路上发现麦当劳全天候营业,进去买了两个汉堡,回到家,边原已经没在沙发上了。
  他心头刚凉了半秒钟,就见到卧室里飞出来一个抱枕,砰地砸在墙上。
  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邢舟走进卧室,把困得迷迷瞪瞪的边原从床上捞起来,把人用力抱紧。
  边原嗅了嗅他:“你买汉堡了。”
  “就能闻见汉堡是吧。”邢舟说。
  “给我吃一口。我好饿。”边原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排排坐在地毯上,打开汉堡包装,熟悉的香味,凌晨新烤出来的肉饼。
  是喜欢的口味,边原颇为满意。
  他吃着吃着又侧躺下去,斜斜看着邢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把汉堡胚吃光,他才说:“邢舟,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邢舟盘腿坐在旁边。
  他们面对着窗子,凌晨的城市里没有灯火,只漆黑的天幕东边颜色减淡,泛着淡淡的蓝黑色。
  邢舟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连声音都有几分空茫:“你猜猜是什么时候。”
  “18岁生日。”边原说。
  邢舟弯了弯眼睛:“18岁生日。”
  活到成年,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邢舟本想着改完名字后再离开,这样后事都可以用新名字办,舒坦。
  只不过他那时候在学校念书,读他的不知道第几遍高一,同班同学都对他的新名字感到吃惊,毕竟连着姓一起改的不多见。
  邢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高曝光度,这群小他一岁的学生群体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邢舟性格怪,没有走得近的同学,更添几分莫名其妙的神秘感。
  太神秘,同学不怎么敢惹他,都不知道私底下给他编排过多少传奇故事,搞得被弃用的“边原”一名也带上了传奇色彩,仿佛是背负着苦大仇深的咒语,简直变成you-know-who一般的存在,偶尔有人口误叫错名字,反应过来后都要把自己吓一跳。
  邢舟头一次获得这样的关注度,这关注度不来自他多次休学的过往,也不来自他的孤僻个性,而是源自这莫名其妙的改名乌龙。
  那是邢舟离这个世界最“近”的一段时间。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将他留了下来,改名乌龙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众人很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各自井水不犯河水。
  邢舟仍然独来独往,他还是那个他,与名为“边原”的他没有任何不同,脾气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看起来难以接触,其实也并不冷漠;总是阴沉沉的,常常独自发呆。就这样直到高中毕业。
  “我也想在18岁生日时改名来着。”边原说。
  “那你怎么没改?”
  边原指了指收在桌子下面的狗盆:“我怕改了名字,狗就不认识我了。”
  邢舟望着那个狗盆。
  “还会嫉妒我吗?”边原问。
  他问得平静,语气甚至称不上是问句。他心中已有答案。许多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情绪流转间,彼此都能感知到。
  邢舟说:“不嫉妒了。”
  他从前也并非嫉妒边原有狗陪伴,只是嫉妒他当年有冲上前的勇气。
  他怪自己怎么就差那一念之差的勇气。
  一念之差。
  邢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他也算是有丰富的自残经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手割到需要缝针的地步,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有太多天没见到边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冲昏了头脑。
  当年的一念之差在时光的冲刷下已成鸿沟,他在拎起刀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曾经失去的狗,甚至没有想边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再失去他想要的了。
  他想要边原,即便见到边原的条件是去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他已经是自己定义中“勇敢的人”了,再回首,看着当年在岔路口矮墙下大哭、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小孩子,他不怪他了。
  邢舟终于全部接纳了自己的一切,懦弱的是他,选择放弃的也是他,没什么可后悔,他不再怪罪曾经的自己。
  “其实我也嫉妒你。”边原偏过头看他,“你说你没有狗,我那时在想,凭什么是我要多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邢舟问:“现在呢?”
  边原久久看着他。天边终于破晓,晨光掠过漫漫长夜,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命运的岔路口前,回到哭泣的小孩身边,摸摸他的脸,说,不哭不哭了。
  第19章 汉堡胚
  他们靠在一起看了一场漂亮的日出。
  难得今晨无雾,能瞧见光芒万丈落满城市的景色,金灿灿的阳光唤醒了大街小巷的人们,小屋则迎来了它的休息时间。
  边原拉上窗帘,关掉灯,把被子卷了卷,缩进被窝里。
  邢舟躺在他右边。他想抱边原,奈何自己要是想抱只能向左翻身,可左胳膊刚缝了针,没法压。
  边原闭着眼睛,就感受到一具热乎乎的身体靠了过来,随即压在他身上,又一滚翻,越过他,躺到他身后。
  边原嘀咕道:“你有病是不是。”
  邢舟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挤挤挨挨贴在一起:“抱你一下又怎么了。”
  被子香喷喷的,边原闭眼躺了会儿,转过来与邢舟面对面,尝试了一下有没有更温暖浪漫的姿势。
  他们两个一样高,脑袋磕脑袋,不论是谁想窝进对方怀里,就只能往下挪,可这被子拉到下巴,往下挪就钻进被子里了。
  二人面面相觑,略有些尴尬。
  邢舟把空调关了,将被子撤掉,勉强实现了成功的相拥而眠,他们抱在一起,不约而同开始思考冬天该怎么办。
  有人陪着,入眠变得极为丝滑。邢舟难得做了梦,梦境中的场面极端混乱,从小到大,一帧一变。
  他梦见了母亲病逝的那一晚,梦见了父亲车祸的十字路口,梦见了保险公司的电话,那短短的几年时光,他似乎已经尝遍了千百种滋味的喜怒哀乐,懵懵懂懂,在不知情的时刻长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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