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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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谷笑笑,眼眶边微微有点红,半阖的眼睛还是很亮,只是声音沉下去,在一团混沌的思绪里凭意志哄时牧高兴。
  “祝你在未来某一天得偿所愿,终获新生。”
  时牧的心口有一片湖水款款波动,来一艘小船轻轻撞击,漾开涟漪。船上躺一人,看不清五官,只知乌黑头发长顺自然。
  “……小溪。”
  宋溪谷没应了,睡得很沉。
  “我收下了,”时牧捏捏他耳垂,“你也是。”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牧再也没来过水杉林了。宋溪谷对此焦灼。他待不住,偷偷跑别墅几次,差点被人抓住,始终没见时牧一面。
  第二年盛夏,水杉林绿得最自由的时候,宋万华将宋溪谷接回了别墅,同众人介绍,这是我儿子。
  时牧也在。他不可置信地看宋溪谷,扫视、打量、猜忌,还有隐隐愤恨。时牧好像第一次认识宋溪谷,伪装的平静面目下,混杂着一点疏远和厌恶,没有任何过渡。
  宋溪谷顿时心凉。他想解释,可是怎么说?
  宋万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来回几糟,末了笑笑:“很难得家里有这么多同龄的孩子,时牧最大,要照顾弟弟妹妹。”
  时牧顺从说是。
  宋沁云笑着叫时牧“哥”。宋溪谷不想踩着宋沁云的路走,或者出于私心,他也搞不懂了。当着宋万华的面,他紧张局促地喊时牧,“小哥。”
  时牧冷眼旁观,没有应。
  从这时候开始,所有事情的走向开始脱离火车轨道,朝着宋溪谷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而去。
  当天半夜,宋溪谷敲开时牧的房门。
  “小哥。”
  时牧后退半步,冷脸跟他对峙。
  宋溪谷惊慌失措:“你听我说……”
  时牧打断他的话,问:“你是宋万华的儿子?”
  宋溪谷没有立即回答,他滚了滚喉咙,气管生疼的,像咽下无数刀子。宋溪谷于是扒开伤口给宋溪谷看,“私生子而已。”
  时牧嗤笑。
  他说:“宋少爷,我们也就见过几面,不是很熟。”
  第19章“因果罢了。”
  时牧对谁都疏离客气,不管上学还是生活,顺从得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在看似完整实则貌合神离的宋家,在宋万华虎视眈眈地监视下艰难生存。时牧手里,他爷爷留下的集团股份、庞大遗产、基金、信托,反正明面上的东西都被宋万华榨得差不多了。时牧孤苦伶仃,什么也留不住。还好有妹妹,得以在虎狼环伺中,不那么形单影只。
  宋溪谷不自量力地想宽慰时牧,但怎么也走不近他了。穿射在雨林中的箭,即使被磨钝了镞,依旧杀人不见血,疼得要死。并且宋溪谷的悲哀不止于此,他在这栋别墅里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们困苦艰涩,各有难处,在巨大的因果之流面前,夹杂着仇恨和误会举步维艰。
  后来有一天,时牧的妹妹也死了,死在宋溪谷手里。
  宋溪谷没跟那女孩儿有过多接触,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她跟时牧像,很漂亮,叫时霁。
  事发在宋溪谷住进别墅的第二年,他生了场重病,一开始是感冒,后来渐渐起不了床。即便到了这种程度,宋万华也没送他去医院看看。也是在那段时间,宋沁云的身体好了起来,面色红润不少。
  宋溪谷日夜颠倒地昏睡,时牧去看他三次。在床边,宋溪谷小心翼翼牵时牧的手,未被拒绝。他竟然有因祸得福的雀跃。
  “小哥,”宋溪谷不想让时牧走,“药好苦。”
  床头柜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分不清功效,时牧问:“有用吗?”
  宋溪谷虚弱地说:“不知道,我头疼。”
  时牧眼梢混杂隐忍,似乎有话要说,百转千回。
  宋溪谷困惑:“小哥?”
  时牧问:“你知道你怎么了吗?”
  宋溪谷茫然摇头,“生病了吧……”
  “你爸爸找了一位咒术师,把你和宋沁云的八字放一起烧了。”
  “什么?”宋溪谷觉得荒谬,“你信?”
  时牧没回答,信不信都无所谓了。
  不过宋万华信这些,他和温淑莉总说宋溪谷命硬。
  宋溪谷确实命硬。他熬过来了,只是精神状态不好,容易忘事情,所以药不间断。
  时牧无意发现其中一瓶维生素被换成了其他药,具体成分不明,由晟天集团生物实验室研发,没有上市,属私药。
  宋溪谷的药都是宋万华准备的,时牧淡漠地认为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就当不知道了。
  直到次年夏天的一次变故,将所有岌岌可危的关系埋进腐泥里生根发芽,也彻底让时牧对宋溪谷的态度降至冰点,甚至充满恨意。
  宋万华在宁市远郊有座明式园林,夏季可避暑。最热的两天,为宋沁云养息,庄园一众人集体搬迁,声势浩大。宋溪谷当时病得迷迷瞪瞪,也被架了过去。
  “封建欲孽的垃圾。”他这么评价。
  时牧听见了,不予置评,但从他松弛的眉梢中可以看出,时牧也赞同这个说法。
  宋溪谷和时牧的关系缓和不少,他天真地以为冰川可以消融。
  “小哥,园林的小池塘里有鲤鱼,抓上来可以吃。”
  时牧偏头,看宋溪谷病恹恹的面孔,好像被浓雾罩住了,除了一双黑亮灵动的眼睛外,其他毫无生机。
  “鲤鱼口感不好。”
  宋溪谷抓着机会想跟时牧多说话,奈何体力不支,半路不知晕了还是睡了,到园林才醒。
  几个孩子被安排住进同一栋古式建筑里,叫小香阁。温淑莉为方便照顾女儿,也一同入住。当晚,温淑莉和宋溪谷因为房间的安排发生不愉快。温淑莉强势又排外,对宋溪谷从没好脸色,连带着侮辱他的妈妈。
  “娼妇生出来的东西也奔着下三滥去。”
  “放屁!”宋溪谷看温淑莉的眼神都带着仇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脸。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宋溪谷被扔进一层走廊末尾的房间,挨着储物室入口。其余人上二层,时牧和宋沁云的房间阳台相连,近水楼台的意味明显。
  宋溪谷嫉妒疯了,他突然发病,口无遮拦地叫嚣——
  “我要杀了你们!”
  大家见怪不怪了,连佣人都把他当笑话。温淑莉干脆把宋溪谷的房门反锁,眼不见为净。这事儿没让宋万华知道。只有时牧,罕见露出举棋不定的神态,显得犹疑,“伯母,他没吃饭。”
  温淑莉冷笑,“这种疯子,多吃药比吃饭管用。”
  “……”时牧脑中挥散不去宋溪谷被人押送进屋的样子,披襟散发,眼周猩红,薄唇被尖齿刮下一块肉,血顺着嘴角滑到下颌,凄惨又可怜。他像朵凋零的玫瑰,却以不甘屈服的眼神凝视众人,变成了遍布枝干的尖刺。
  时牧与宋溪谷对视,怎么都移不开眼。时牧还困惑自己为什么心疼宋溪谷,突然冲动上头,想找宋万华求情,别这么对宋溪谷。他想往这滩污水里淌一淌,看看能不能捞出宝贝。
  温淑莉却话里有话地忠告时牧:“永远要记得远离情绪不稳定的人,他是疯子,他不正常。被咬一口,疼不说,后面麻烦还多,甩不掉了怎么办?”
  时牧忍了忍,不再辩驳。
  那天晚饭后,温淑莉带着女孩子们回了小香阁,时霁腿脚不便,出入只能靠轮椅,而宋沁云眼盲心衰,多走两步能要命。她俩看似同病相怜,好像蛮亲近,实际也疏远,脸上没有笑容。
  时牧被宋万华留下,询问学业计划,如果想留学,宋万华就送他出去。时牧无所谓,答得也敷衍,心里很隐约不安,记挂着妹妹,又好突兀地想到了宋溪谷。
  九点多钟,园林安保连滚带爬地敲开宋万华办公室的门,面色煞白,“小香阁……着火了!”
  等时牧和宋万华赶到,火势已经很大。温淑莉抱着奄奄一息的宋沁云哭,相当狼狈。
  时牧住进宋家后第一次情绪外露,“我妹妹呢?”他大吼。
  没人回答他,都忙着灭火。园林曲通幽径,消防车停在高墙外,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时牧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理智随烈火沉入猩红的夜色,耳边仅剩焚木断裂的噼啪声。屋檐装饰轰然坠地,小香阁即将消失殆尽,跟时牧有关的两个人都在里面。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被宋万华强硬摁下。
  时牧回视,眼底夹杂的愤恨不止当下情境,“放开我!”
  宋万华哀叹一声,不疾不徐说:“人不论何时,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收尾。”
  “放屁!”
  宋万华神色一凛,“拖下去看出了。”
  时牧的喉咙被悲愤的无力感堵住,不论多汹涌的哭喊,才此刻静寂无声。烈烈火光张开血盆巨口,一双黑如恶魔的眼睛漂浮空中,狂肆嘲笑时牧的无能。
  十分钟后,宋溪谷被人救出来,还有气。救援者说是在二层楼梯口发现的宋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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