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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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打到最后,人的意识脱离皮囊,混沌的思想只剩唯一认知,你承认就解脱了。
  luna无声哀叹。
  宋溪谷说:“后来温淑莉也来了,宋万华和她轮流复盘火灾情况,精准到细节。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把主语换成了‘你’。”
  如此反复,再趁宋溪谷精神崩溃之际,就像固定了程序的芯片植入大脑,最后回溯时都是自己杀人放火的片段。
  这叫洗脑,并且成功了。
  于是所有人都按照这套剧本走,宋溪谷成了背锅的可怜虫,被厌恶、憎恨,真相就是如此,接下来就是讨伐。
  “事件中间有很多不合理,我跟时霁没发生过任何冲突,我为什么要杀她?可是没人相信我,哪怕多问一句为什么。”宋溪谷说:“最后杀人的理由就不重要了。我是疯子,吃了药精神不正常,所以发生再不正常的事情,都是情理之中。时霁死了只能自认倒霉,而我受任何苦难折磨都是活该。”
  他话音一顿,没再说下去,末了自嘲笑笑。
  luna开灯,白壁反射出强光,激得宋溪谷阖上眼睛。
  “这件事真相如此,你准备告诉谁?”
  宋溪谷冷峭的眉眼微微一蹙:“告诉谁?”
  luna说:“你心里最在乎的人。”
  宋溪谷淡漠反问:“有必要吗?”
  “你埋怨他不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样庸俗自傲,同流合污。”
  视野被洇得模糊不清,呼吸在时潮润的尾调里也变得晦暗难明,宋溪谷好像自问似的,说:“不该埋怨吗?”
  该或不该谁说得清。时霁是时牧当时唯一血亲,站在他的立场,凭什么信宋溪谷。况且宋溪谷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宋溪谷自我定位明确,知道在时牧心中,自己无足轻重,所以破罐子破摔,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跟时牧产生断骨连筋的联系。
  狠比其他感知,甚至比爱更深刻
  这种扭曲的认知让宋溪谷产生了病态的爽感,所以单方面发疯般纠缠时牧,直到达到恶性循环的效果。
  “是要告诉他,”宋溪谷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突然开口:“我又不欠他。”
  “……”luna被他跳脱的思维打乱了节奏。
  宋溪谷挑了颗糖,剥开糖纸卷在舌尖。果糖的酸甜却冲不掉口腔的苦腻,宋溪谷抬眼看壁钟,时间快到了。沉默到最后,宋溪谷偏头,左脸沉浸在阴影中。
  “luna。”
  luna停笔,抬眸问:“怎么?”
  宋溪谷问:“你相信重生吗?”
  luna:“……”
  宋溪谷波澜不兴地解释:“人死后又回到他人生的某个关键节点重活一次。”
  luna推了推眼睛,斟酌片刻后,说:“如果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不信。”
  宋溪谷颔首轻笑:“我本来也是。”
  时钟不轻不重地敲响,像击打在心尖的重锤。
  luna说:“我推迟后面预约,还需要再续两个钟吗?”
  宋溪谷头发有些乱,干脆扯下头绳,散落的发丝搭在肩头,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他落拓。
  “不了,”宋溪谷说:“有人等我。”
  叩叩,那人敲门了,两小时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强势但不唐突。
  luna明白现在不是谈笑打趣的时候,依旧忍不住问:“他不会砸我的门吧?”
  宋溪谷无言以对。
  时牧带走宋溪谷,没跟luna打照面。
  luna从办公室踱步出来,看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的感觉没错,时牧的心理疾病不比宋溪谷轻,但他排斥心理医生的情绪却比宋溪谷严重很多。
  车里太闷,宋溪谷脸色不好,时牧开窗通风,一路无话。直到在路绝人稀处停车,宋溪谷还是呆望着前方出神。
  肩头的乱发被一只手温柔掬起,绕至耳朵,另一手覆上宋溪谷后颈,浑厚有力。那掌心洇出令人舒爽的温度,随血液游荡至心房,终于唤醒了宋溪谷。
  可宋溪谷看向时牧时,他眼底分明有无动于衷的疏离。
  “这是哪儿?”
  “城郊墓园。”时牧在妹妹安置在这里,他的家人都在这里,宋溪谷一次也没来。
  时牧给宋溪谷扎头发,手法熟练。但宋溪谷躲开了,垂眸道:“谢谢,我自己来。”
  时牧深深看他,并未多言。他下车点烟,等宋溪谷来。
  身后脚步声轻浅,融在密密匝匝的细雨里,听不真切。宋溪谷与时牧并肩而立,遥望远方,郁郁葱葱的植被将他们眼底沉黑的缄默冲淡许多。宋溪谷第一次知道原来墓园还可以四季如春。
  “这里很漂亮。”
  时牧偏头看他,呼吸柔和,“嗯。”
  宋溪谷并不回视:“我记得宋万华把时霁放在北郊的墓园。”
  “三年前我做主迁过来,宋万华不知道。”墓园上空白鸟飞旋,时牧声音悠缓,像鸟羽挠心,“我的家人都在这里,以后我死了,也会归来这里。”他一顿,喉间溢笑,声音极轻,“先带你来认认路,别走错了。”
  宋溪谷五味杂陈,终于看向他,“风水宝地吗?”
  “是,”时牧问:“你喜欢吗?”
  宋溪谷不答,只说:“那要待过才知道。”
  时霁的墓碑立在一颗梨树下,叶与水滴洋洋洒洒,显得欢快。宋溪谷印象中,这个女孩儿清瘦漂亮,总是跟在时牧身后,也叫宋溪谷一声哥哥,她并没有因为宋溪谷的身份而疏远、仇视。
  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
  时牧放下蛋糕,单膝蹲下,抬手擦掉照片上的雨露,很快又被打湿。
  “我每次来这里都下雨,”时牧淡淡地说,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可能是小霁不想让我来。”
  “仇恨的执念太深,不仅影响人,也影响魂魄。”
  时牧闻言侧目,见宋溪谷身若修竹,风骨清绝,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血色,眉宇间却坦尽是然。时牧忽然慌张跼蹐,好像某种答案呼之欲出。
  “让我活下去的执念不多。”
  宋溪谷垂眸,捕捉到时牧锋利的眉眼,冷冷讲出事实,“杀了我和宋万华,为你的至亲报仇,这是你的执念。”
  雨不知何时停了,阴云散去,阳光直射进时牧的瞳仁,他眯了眯眼,眸底如平静的深海终于有了浅浅的波涛。
  “你想说什么?”
  宋溪谷什么都不说,他淡然注视着时牧,比头顶烈阳更有杀伤力。
  “宋溪谷。”时牧难得露出这种情绪,隐晦压抑的痛苦,不甘无助的迷茫,复杂又直白的袭击宋溪谷,叫他动容。
  “我……”
  “小霁火化的时候没有心脏,被宋万华挖走了装在宋沁云的身体里!”时牧终于将沉疴挖开,赤裸裸地讲述自己的无能:“小香阁的火灾是阴谋,这其中有多少知情人?”
  宋溪谷耳朵轰隆像,叫雷劈中似的,从头麻到尾,紧接着一股恶寒由心底蹿遍全身,他想起从前很多事,恍然顿悟为什么时牧在时霁的死上,对比其他仇恨,要歇斯底里太多。
  宋家把时牧的尊严踩在脚底,拿他当猴耍!
  当时情境下,时霁死了,因为宋家的私生子精神病发作,放了场火,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宋万华第一时间追究了责任,他大义灭亲,差点打死儿子。
  时牧看到眼里,他不信宋溪谷的所作所为,因为没有动机。于是他独自游离在真相边缘,最后爬进停尸房,却看见时霁空洞洞的胸口只剩一个血窟窿,他该怎么想?
  想宋溪谷会不会出于某种原因,也配合了宋万华的计划,就为了那颗心脏。
  人在极尽崩溃时的意志力是很不坚定的,时牧也守不住。
  所以后来,宋万华带时牧去见了宋溪谷。直到听见宋溪谷亲口承认放火,一切都顺理成章。
  事实摆在眼前,火就是宋溪谷放的,时牧不信也得信。
  从此,时牧的仇恨便扎根,被阴暗疯狂滋养。他想当时如果手里有刀,他会先捅死宋溪谷,再抹断自己的脖子。
  一了百了。
  很可惜宋万华没准备。
  宋万华老奸巨猾,意外获得了欣赏无辜之人自相残杀的乐趣。并且宋溪谷替宋万华分散了时牧的火力,他不用再时刻提防,一举多得。
  关于时霁的死,就像一个钢针横在宋溪谷和时牧中间。他们一个逃避,一个在仇恨中越陷越深,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这件事的勇气。
  如今墓碑上时霁的照片,她虽面带微笑,可眉眼似有化不开的惆怅,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狼狈的两人。
  时牧站起身,顾不上膝头的湿土,他逼近宋溪谷,“你以为我喜欢宋沁云?想什么呢,”他讥讽道:“一个容器而已。”
  “哦,宋沁云是容器,那我是什么?”宋溪谷掷地有声地质问时牧,“你今天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提声,步步紧逼,“跟我讲你泣血的仇恨有多身不由己?可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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