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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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野捏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但我以前那个房间,在那个继父搬进来的第二年,就被他们改成堆废铁的杂物间了。”
  苏御靠在中岛台边,静静听着。
  肖野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从额头一路碾压到下巴,把所有表情都碾碎了揉进手心里。
  “挺好笑的对吧。”
  他放下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嫌我吃白饭、把我画架砸烂的时候,那个房间一夜之间就不是我的了。现在那男的跑了,又把房间刷干净了跟我说回来住。”
  他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
  “我十七岁走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拦。”
  声音已经在抖了。
  “一句都没有。”
  苏御看着他。
  脑子里,苏妍刚发的那条微信自动跳了出来。
  和眼前这个人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他儿子瘦没瘦,她不知道。
  他儿子画架被砸的时候,她也不知道。
  一个在南方小城,一个在北方老宅。
  两个母亲,同一种迟到的、让人恶心又没法彻底发作的弥补。
  苏御将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磕。
  “你妈那边。”
  他一开口,气氛一下变了。
  不是安慰,不是共情。
  “国庆我陪你去。”
  肖野愣住了,傻愣愣地看着他。。
  苏御盯着他的眼睛。
  下半句话跟着砸了下来,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去你家,你替我去见我妈。公平交易。”
  肖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了三秒。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脑子明显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套从天而降的、完全偏离正常人类社交准则的逻辑链条。
  等他终于把苏御这两句话前后拼通了。
  肖野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从闷哼变成狂笑,他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尾通红,气都喘不上来。
  “苏御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得嗓子都劈叉了,“你是把见家长当并购谈判了?搁这儿跟我置换不良资产呢?”
  苏御站得笔直,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严谨补刀。
  “差不多。尽职调查总要做的。”
  肖野笑着笑着,没声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喉结滚了两圈,眼底的水光在灯下亮得扎眼。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
  苏御和苏家老宅的决裂他全程在场,苏正廷砸杯的碎瓷声他踩着走过的。
  那扇门是苏御亲手摔上的。
  现在,这个把原生家庭当成“顶级有毒资产”的男人,为了陪他去面对那个烂摊子,居然主动把封死的门撬开了一条缝。
  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给他撑腰。
  ——你不敢一个人去,我也不想一个人去。
  那就绑在一起去。
  这种荒谬的、毫无道理的、只有苏御这种用表格治百病的人才想得出来的解决方案。
  偏偏砸在了肖野最需要的那个点上。
  不是同情。
  不是居高临下的“我帮你”。
  只有势均力敌的对等。
  肖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再说话,一步跨上前,双臂从苏御的腰侧穿过去,死死收紧。
  苏御被撞得后背磕在台面边缘,闷哼了一声。
  他没推开。
  沉默了两秒,苏御抬起手,轻轻搭在肖野微微发抖的后背上。
  没拍,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搭着。
  冰箱门上,那张被称为“同居许可证”的《邻里互助用餐协议》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旁边,一张新的黄色便签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去。
  上面画着两只背靠背的柴犬,一只戴领带,一只拎画笔。
  底下是一行嚣张又幼稚的字——
  “同一个战壕的队友,死磕到底,谁也不准先退群。”
  苏御的视线越过肖野的肩膀,落在那行幼稚的字迹上。
  嘴边终于露着微笑被埋在了某人乱糟糟的头发里。
  夜风从没关严的阳台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速写本的页面翻了一页。
  露出下一张空白纸面。
  角落里只潦草地提前写了两个字,笔迹用力到纸面凹了下去。
  《回家》。
  第62章 单程票
  周成远的加密语音在耳膜里炸了整整四分十七秒。
  苏御挂断电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通话记录显示的时长精确到秒,和他此刻的心跳频率一样冷硬。
  玛格丽特·霍夫曼。苏黎世联邦理工本科,剑桥贾吉商学院mba,家族基金管理规模是楚峥那几个空壳公司的四十倍。真正的旧钱世家,在欧洲金融圈经营了三代人的关系网。
  楚峥是条疯狗,咬人全凭蛮力。霍夫曼是猎手,布局、收网、绞杀,每一步都带着老钱的耐心。
  周成远最后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她在半岛酒店包了整层总统套房,签的是季度合同。这女人打算在国内扎下来,慢慢玩。”
  苏御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红木桌面上。
  指腹在眉心碾了两圈。太阳穴突突跳着,是连续四天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他闭了五秒眼,将那些持股架构图、资金穿透路径、最坏预案的沙盘推演,一层一层压进大脑最深的抽屉里,上锁。
  站起身,拉平衬衫下摆,袖扣的位置正了正。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时候,书房里的冷和客厅里的暖撞在一起,温差分明。
  初秋下午的日头斜着劈进落地窗,把整个客厅泡在一片暖黄色里。
  苏御还没走到沙发,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炭笔味。
  低头。
  他那块意大利进口的羊绒地毯上,趴着一个人。
  肖野整个人摊在地毯正中央,四肢伸开,像只晒太阳晒到翻肚皮的大型犬。周围铺了一圈草图纸,大大小小十几张,有的被压在他膝盖底下,有的被揉成团又重新展平,边角全是灰黑色的指印。
  他脸上蹭着两道炭笔灰,一道横过鼻梁,一道斜在下颌,配上熬了不知几个大夜的血丝眼,活像个从工地上刚下来的泥瓦匠。
  听见脚步,肖野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叔叔!”
  苏御还没来得及后退,裤腿已经被一只沾满炭灰的手死死攥住了。
  一股向下的拉力传来,苏御膝盖一弯。
  “你——”
  “坐,坐下看。”
  肖野的力气大得不讲道理,直接把一百七十八公分的投行副总裁拽得踉跄半步,跟着往下坠。苏御单手撑住地面才没直接摔进那堆纸里,掌心压在一张草图的边缘,触感粗粝。
  地毯上全是炭屑和铅粉。
  洁癖拉响了警报,后脑勺嗡的一声。
  苏御深吸了口气,没起身。
  他看了一眼肖野的表情。
  那股子兴奋劲儿是真的。不是装的,也不是撒娇。是创作者被灵感击中、急于倾倒的那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毕设《闯入者》的布展倒计时。
  算了。
  苏御盘腿坐下,将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动作利落。
  “说。”
  肖野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面前三张最大的草图拼到一块儿,边角对得歪歪扭扭,和苏御的审美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回家》,三件套装置。双年展参展作品,全在这了。”
  肖野的食指点在第一张上。
  那是一扇门。
  一比一还原的旧木门,草图上的铅笔线条极重,门板的木纹被处理得粗糙开裂。最显眼的是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涂层痕迹——一层盖一层,刷上去又被粗暴覆盖,最底下隐约露出一小块原始的浅木色。
  肖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我老家那个房间的门。”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面上最厚的那层涂抹痕迹。
  “他搬进来第二年,把我的房间改成了堆废铁的杂物间。门上我贴的那些画,被他拿腻子刮刀全铲了,直接刷了层灰漆盖住。”
  顿了一下。
  “这些覆盖的痕迹,就是那几年里我被一点点抹掉的意思。”
  苏御的视线沿着门板往下走,停在门把手的位置。
  那里没有画常规的金属球或者拉手。取而代之的,是一组不规则的碎片拼贴纹理,碎片的接缝处标注着细密的金色线条。
  苏御认得。
  那是金缮的纹路。
  和厨房碗柜第一排正中央那只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肖野盯着他的反应,嗓音有点哑。
  “把手用金缮碎片做。观众要推开这扇门,就得先握住那些裂缝。”
  苏御的呼吸顿了半拍。没说话。
  肖野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第二张草图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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