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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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语气带着兴致。
  林慧点头,声音比饭桌上稳了不少。
  “我知道那家,他们的府绸也好,做里衬不起毛。”
  苏御走到商务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阿姨先上车,酒店不远。”
  林慧刚要迈步。
  身后,苏正廷的拐杖忽然重重一顿。
  所有人停住。
  苏正廷没有走向自己的车。
  他站在院门灯影的边缘,拐杖杵在石板上,转头看向肖野和苏御。
  饭桌上好不容易松下来的脸色,这一刻又绷了回去。
  “你们两个,先别走。”
  “跟我回一趟老宅。”
  空气静了半拍。
  林慧第一个慌了。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张开。
  肖野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灵魂伴侣。”
  “家属不需要避嫌。”
  每一句都太高调了。
  她以为苏正廷要秋后算账。
  “苏先生,小野他刚才在台上——”
  话没说完。
  苏御已经动了。
  他侧了半步。
  肩膀刚好挡在肖野前面,也隔开了苏正廷的视线。
  动作不冲。
  甚至很克制。
  但意思清清楚楚。
  苏正廷盯着他这套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站位,拐杖又顿了一下。
  “防谁呢?”
  老爷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林婉先笑出来。
  她半拉半拽地把林慧的手臂揽住,往另一辆车引。
  “没事,老爷子犯倔劲儿呢,跟苏御一个模子。”
  林慧还想说什么,被林婉拍了拍手背,只好上了车。
  苏正廷已经弯腰坐进后座,拐杖横搁在膝上。
  肖野在苏御背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不重。
  是个信号。
  苏御偏头,和他对上视线。
  肖野挑了一下眉。
  意思很明显——走呗,还能翻什么天?
  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
  苏家老宅的灯早就亮着。
  门没锁。
  进门时,玄关那双苏正廷的老布鞋摆得端正。
  旁边多了两双客用拖鞋,码数刚好是苏御和肖野的。
  不是临时准备的。
  苏正廷没有去客厅。
  他径直走向书房。
  那间挂着行楷中堂、摆着紫檀书案的房间。
  苏御小时候被罚抄字帖的地方。
  也是十三年前父子彻底决裂的地方。
  书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正廷走到书案前站定。
  案面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红木锦盒,盒盖合得很紧。
  他没有铺垫。
  没有说“今天你表现不错”。
  也没有说“我认可你了”。
  他拿起盒子。
  动作不算利落。
  手指甚至迟疑了一秒。
  但只有一秒。
  然后,他转身,将盒子往肖野怀里一塞。
  “拿去。”
  硬邦邦的两个字。
  肖野接住锦盒。
  分量不轻,木头是老料,表面的漆光被摸得很润。
  他看了苏御一眼。
  苏御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
  肖野打开盒盖。
  锦盒内衬是绛红色绒布。
  上面躺着一卷尚未装裱的宣纸,边角用铜扣压住。
  他把宣纸展开。
  四个字。
  破而后立。
  狂草。
  不是苏正廷以前挂在中堂上那种工整端方的行楷。
  这四个字,像被憋了半辈子的劲儿砸出来的。
  起笔凶。
  转折不收。
  “破”字最后一捺直接甩到纸面边缘,墨点溅出三寸。
  “立”字最后一竖,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力道重得连宣纸背面都洇透了。
  肖野手指停在纸面上。
  当初在这间书房,他第一次见苏正廷。
  老爷子用书法摆下马威。
  他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
  “好字。但缺了几分狂。”
  现在这四个字,狂得没边。
  不是书法家的狂。
  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把骄傲和别扭全灌进笔墨里,写出来的东西。
  苏正廷板着脸。
  “既然拿了金奖,这四个字你勉强配得上。”
  他顿了顿。
  “别因为一个破奖就飘了。”
  肖野握着宣纸的手微微发紧。
  他张了一下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个“立”字。
  笔画的结尾收得很果决。
  像是在说——站住了就别再倒。
  苏御站在旁边。
  他看着那幅字,又看着父亲绷紧的侧脸。
  这个男人,一辈子活在“稳重持正”四个字里。
  写字不出格。
  做人不越矩。
  连和儿子决裂十三年,都要端着那点面子。
  可现在,他把所有规矩撕开。
  写了一幅连自己都不像自己的狂草。
  就为了配得上一个拿金奖的年轻人。
  苏御没有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碎的。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林婉先进来。
  后面跟着林慧。
  林慧的步子比饭桌上更紧。
  她手里拎着那只旧布袋。
  布袋被她攥得发皱。
  林婉扶着她的手臂,像是一路都在给她打气。
  林慧站到书案前。
  她看了一眼肖野手里展开的狂草,又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懂你们的艺术。”
  “也写不来字。”
  她声音发紧。
  但这次,没有抖。
  “我只会做衣服。”
  她把布袋打开。
  从最底层拿出两个防尘袋。
  袋子的质地不算贵,是裁缝铺常用的棉布套。
  但拉链拉得很齐整。
  边角还用锁边机走了两道线。
  她把两个袋子递到苏御和肖野面前。
  苏御先打开。
  一件深色衬衫从防尘袋里滑出来。
  面料是高支精梳棉。
  手感冷润,不起毛。
  苏御拎起衬衫,指腹习惯性地滑过领口。
  走线密度极高。
  针脚匀得像机器做出来的。
  可收边处又带着一点人工才有的微弧。
  那是千百次重复之后,手上长出来的记忆。
  机器做不到。
  肩线的拼接弧度很顺。
  没有多余褶皱。
  他翻过袖口。
  内衬缝合处用的是暗藏针法,线头全部收在里面。
  手指划过去,摸不到一点凸起。
  对肌肤摩擦力的处理——几乎为零。
  苏御穿过的高定衬衫不下百件。
  面料好不好,做工精不精,他的皮肤比任何仪器都挑。
  这件,不输他衣柜里任何一件。
  他翻开袖口内侧。
  一个极小的暗纹刺绣,藏在翻折线下方。
  s。
  肖野也打开了自己那件。
  同款,同色。
  袖口内侧绣着一个。
  y。
  林婉在旁边笑了。
  “她在休息室就看了一眼你给肖野准备的那件战袍,版型就记下来了。”
  她看向苏御。
  “晚上回酒店,用你送她的那把裁缝剪,踩着便携缝纫机赶到凌晨三点。”
  林慧低着头。
  两只手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一下,又硬生生抽出来。
  “剪子很好用。”她声音很轻。“手不抖。”
  苏御捧着衬衫。
  指腹贴在袖口那个“s”上,没有移开。
  没有生理性的排斥。
  没有想洗手。
  没有想换一双手套再碰。
  这件衬衫上,有线头细小的毛边。
  有淡淡的缝纫机油味。
  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熬到凌晨三点,留在布料里的手温。
  放在三百天前,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够他犯病。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
  捧着它。
  像捧着一只被金线补好的碗。
  肖野一手抱着狂草,一手拿着衬衫。
  他没有看苏御。
  他不敢看。
  因为他清楚,只要看一眼,眼眶就真的兜不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苏正廷站在书案后面,拐杖顶着地毯。
  林婉站在林慧身旁。
  四个长辈,用一幅字和两件衬衫,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塞进去了。
  没有人讲“我们同意了”。
  没有人讲“以后好好过”。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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