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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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站得笔直,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过来。
  面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冉劭太熟悉了。眼尾的弧度,密而长的睫毛,虹膜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纯净的深褐。
  只是此刻,那里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柔软的、常常含着笑意的光彩,什么都没有。平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是洛珈。
  冉劭重重地倒下去,身体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震得胸腔一阵闷痛。
  他仰面躺着,觉得四肢百骸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意识还残存着一丝清醒,飘飘忽忽,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灰烬。
  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红而模糊的滤镜。
  他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靴底踏过血泊,带起一点黏腻的水声。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越过他身侧的时候,冉劭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微弱却顽固的力量,让他猛地伸出手,五指死死攥住了来人的小腿。
  洛珈的脚步停了下来。
  冉劭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对焦。
  他看见洛珈低下头,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抓住自己小腿的手,又缓缓移到他脸上。
  冉劭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迅速变得冰凉,混进脸颊的血污里。
  洛珈看着他,弯下腰,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冉劭的脸颊,带着枪械金属的微凉,却极轻地、甚至有些珍惜地,擦过他眼角那点湿痕。
  接着,他微微倾身,凑到冉劭耳边,像情人之间最缠绵的耳语,钻进冉劭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睡吧。”
  【??作者有话说】
  发现以前真的很爱写这种双面人妻[眼镜][眼镜][眼镜]
  好辣好辣
  假意里掺杂点真心最好吃了
  第13章 去把博士带回来
  时间像一头恣意又残忍的兽,嚣张地从冉劭混沌的意识上碾过。
  冉劭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长到几乎要溺毙在那片由记忆与渴望交织成的、温暖而危险的深海里。
  梦里,他站在一条熟悉的、洒满午后阳光的走廊尽头。
  然后,洛珈出现了。
  不是悄无声息,而是向他跑来。
  像某种雀跃的鸟。跑到跟前,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手臂环住冉劭的腰,脸颊埋在他颈窝,用力蹭了蹭。
  洛珈抬起头,声音黏糊糊地问:“怎么这次出了这么久的任务呀?”
  那一瞬间,周遭的背景变了,是他们那间不算大、却总被洛珈收拾得整洁又温馨的房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熏香味,是洛珈惯用的那种,带着点柑橘的清甜和木质的沉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那味道太熟悉了,冉劭几乎是本能地、更紧地环住洛珈单薄的肩膀,将人死死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用力嗅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褪去了所有温度和光亮,只剩下冰冷、肮脏、充斥着劣质烟草和暴力欲求的灰暗小巷。
  那是他们的初遇。洛珈被三个男人按在潮湿污秽的墙角,衣服被撕扯得破碎,露出的皮肤在惨淡的路灯下白得晃眼。
  那时的冉劭刚结束一场厮杀,满身戾气未散,靠在阴影里点烟,目光扫过那场并不新鲜的施暴,心里只有一片事不关己的漠然与厌烦。
  他本不想管,这世上的腌臜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一刹那,黑暗中,那双原本写满惊恐与绝望的眼睛,猛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然后,洛珈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钳制,像只慌不择路、伤痕累累的小兽,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朝他冲了过来。冰凉的、沾着污渍和血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
  洛珈跪在他面前,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尘土和淤青,狼狈不堪,洛珈做了一件让冉劭浑身僵住的事,他低下头,生涩地取悦他。
  夜色成了最暧昧也最不堪的遮羞布。冉劭没有拒绝。
  欲望像沉寂已久的火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和眼泪的献祭轻易点燃、引爆。
  即使相遇如此不堪,如此被欲//望和暴力涂抹得面目全非,在冉劭心里,洛珈始终是纯洁的。
  不是未经世事的白纸,而是在经历过所有泥泞污秽之后,依旧像月亮一样的存在。
  洛珈一流泪,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泛红,嘴唇微微抿着,那副样子,总能轻易让冉劭坚硬的心脏塌陷下去一角。
  他会俯下身,用拇指指腹笨拙地擦去那些眼泪,或者干脆吻上去,将咸涩的液体和所有的呜咽都堵回去。
  冉劭早就乱了阵脚,在他自己都未曾清醒觉察的时候,就已经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后来,当怀疑的种子落下,当背叛的可能越来越大,那股汹涌而上的暴怒与钝痛,才会来得那样猛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生气,气到恨不得掐死洛珈,再把自己也一同毁灭。
  可是,只要抱住洛珈,就像此刻梦里这样,冉劭就能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昏聩的幸福。
  他从未在任何人、任何事上,感受过如此真切又令他贪恋的一切。
  梦里的画面再次流转。
  刺目的灰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到近乎圣洁的光晕。
  他们好像站在了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红毯上,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洛珈侧过脸看他,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和一点点促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嘛发呆呀?走啊。”
  说着,温热的手掌钻进他垂在身侧的手,十指自然地交扣,牵着他,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冉劭甚至能偏过头,看见旁边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案几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系着丝带的祝福贺卡,卡片上的鎏金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洛珈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礼服,腰身收得极细,衬得肩颈线条优美利落。
  周遭仿佛有无数细碎而精致的光点凭空悬浮、旋转,像夏日夜晚的萤火,又像被碾碎了的星光,温柔地洒在他周身。
  灯光不知从何处打下,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通道,展示着一个既闪烁迷离、又真实得触手可及的婚礼场景。遥远的地方,仿佛有庄重的钟声在一声声摇荡,余韵悠长,穿透梦境抵达耳膜。
  还有隐约的、舒缓而神圣的管风琴乐曲声,丝丝缕缕,缥缈而来。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甜而不腻,盛大而芬芳,将整个梦境都浸泡在一种令人沉醉的、圆满的喜悦里。
  突然身边的音乐声停了,脚下的场景骤然回缩,面前的洛珈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他看着他道:“醒来吧。”
  冉劭从一片粘稠沉重的黑暗里挣扎出来,眼皮像坠了铅,异常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接着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第一张脸,是濯荣。
  只是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或锋利棱角的脸,此刻肿得几乎变了形,眼眶乌青,嘴角裂开,颧骨上覆盖着大片的紫红色淤血,滑稽又可怖地凑在他眼前。
  他喉咙干得发疼,第一个念头是洛珈。
  冉劭猛地想要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坐起来,四肢却沉得不像自己的,一阵虚脱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濯荣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大伯……冉将军,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还没脱离危险,洛珈……”
  “是凶手。游薰博士……也被他们带走了。”
  冉劭甩开濯荣的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床上挪下来,他不管不顾,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刚迈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倒,重重跌坐在地板上,震得胸腔一阵闷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被带回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皮囊,软软地靠着。对面坐着人,面孔陌生,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冰冷:“他五年前,就看准了你的身份,刻意接近,一步步取得你的信任。目的,就是为了窃取南方基地的情报,为今天的行动铺路。”
  那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冉劭失神的眼睛,审问道:“在这期间,冉队长,您……察觉过他的意图吗?”
  冉劭坐在那儿,椅子冰凉的扶手硌着他的手心。
  他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本能地抗拒这个问题的前提,可随即,情绪像被凿开了口的堤坝,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激动和惶急:“我不相信,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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