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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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的薛缭不知道陛下是皇子,只知道他是恩人。他想道谢,可是被父亲灌了沙石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而陛下也不需要他道谢。
  “谢的话,便不必说了。”看出他要说些什么,陛下主动道:“打伤你的人,还需你指认。长安城中竟有如此乱象,抱歉,是皇城司对不住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薛缭与李怀瑾就是这样。他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李怀瑾,于是便将自己作为了报恩的回礼。可那时的李怀瑾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因为他没有价值,哪怕将自己作为回礼也没有价值。
  而在展露出武学天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薛缭被李怀瑾看见,也终于有了报恩的资格。可是报恩也很难,为了成为李怀瑾的刀,薛缭舍弃了为人最重要的一切。】
  【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问,这真的值得吗?
  ——毕竟精怪报恩还要化作人形。怎么薛缭为了救命之恩,连人都不做了。】
  当真是毫无底线,令人羞耻!
  众臣的槽牙几乎要咬碎,笏板在他们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似乎只要薛缭出现在他们面前,便会迎面接上几十个笏板。
  可早已认命的孔克己却只觉得悲哀。
  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宿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苦涩。
  他是难得怜惜薛缭的官员。在孔克己看来,一切都源头都是皇城司没有保护好百姓,至使孩童被虐待。而陛下阴差阳错救下孩童,便让日后百官头上悬了把刀。
  人生来为人,怎么能舍弃一切呢?这个孩童过去究竟过得有多么苦,才会愿意为了这份恩情,连为人的身份都甘愿放弃,成为暗处的影,成为见不得光的酷吏。
  孔克己长叹了一口气。
  错,错,错。
  【对薛缭来说,自然是值得的。】
  这很令人意外吗?
  “天幕怎么净问些蠢问题。”
  薛缭将眉拧的更紧。
  天幕总将酷吏看作一个苦差事,未免有些太不食人间烟火。
  要知道,朝野上下那么多人,想走到陛下身边的数不胜数,想站在陛下身边成为陛下近臣的更是人山人海。能做陛下的刀是他的荣幸。在他看来,他也并未付出这么多代价。
  父亲让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留在父亲身边,他只会早早死去。他为人的尊严是陛下给予的,他的自我也是陛下保护他的环境中摸索出的,唯有这份扭曲的善恶观是父亲的遗物。
  陛下从没有收回这些,他也从没有舍弃。
  再如何忠心,再如何无情,他也依旧是人。而他为人所拥有的全部,都是陛下给予的。
  母亲给了他第一条命,陛下救了濒死的他,给了他第二条命。在救下他后,陛下从没有挟恩以报,更从没有欺辱他,殴打他。反而赐予了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一切,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有那样的父亲,固然是他倒霉。
  薛缭想。可如果被父亲虐待的十二年是为了让他遇到陛下,那哪怕再走十遍百遍那十二年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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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5章 惶恐
  【毕竟没有留在李怀瑾身边的正式身份,薛缭就总会离开王府。
  要知道,大昭禁止民间使用童工。而独身一人,一个十二三岁、身无所长、甚至还有旧伤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呢?即使不为立身,不为扬名,只为活下去,薛缭也必须选择李怀瑾,必须依附李怀瑾。
  至于为此而舍弃的——都要死了,还重要吗?】
  “又在胡说……”
  在原地徘徊片刻,薛缭万分不满道。
  天幕所言太过功利,他为何不能只是为了报恩而追随陛下呢?
  诚然,他的确曾恳求陛下不要将他送回父亲身边,但那只是人求生的本能。而自齐王府重逢后,他追随陛下就只是为了报恩。重伤之际他曾说过,他愿万死以报陛下之恩。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纵使他不是君子,他也要说到做到。
  【所以对薛缭来说,这些必然是值得的。】
  【何况,薛缭还是一个疯子,一个做事不能以常理去理解的疯子。因此,哪怕他以酷吏之身恶名远扬,遗臭万年,也不悔。】
  ……疯子。
  史书终究有局限,后人也无法看到真实的故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叹息。
  薛缭其实很乖,从小到大都很乖。
  许是因那样的父亲,幼时的薛缭克制而隐忍。即使遇到喜欢的东西,也只会多看两眼,而他若要给他买,便会被惶恐的拒绝。同样,他作为奖励赠予薛缭的糕点,明明有一整盒,薛缭却只拿一个。甚至那一个也会先珍惜地掰一半给他,再将剩下的一半慢慢吃完。
  除了不爱读书练字,薛缭无疑是个好孩子。
  正是因此,李怀瑾从不认为薛缭是疯子,哪怕他的确残忍。
  可残忍又如何?薛缭的残忍一向有目的。杀死父亲是为了报仇,后来杀死那些人则都是为了他。
  薛缭从不是疯子,他拥有理智,是受控制的刀,不是乱咬的狗。
  ……所以,他很喜欢薛缭。
  【古往今来,酷吏多是奸佞,任用酷吏的天子也常以残暴闻名。】
  【李怀瑾却是其中的例外。】
  【刀只是刀,如何用,如何挥,都会决定结局。
  恰恰,李怀瑾是一个很理智的天子。而成为天子前,他也是一个很理智的太子。
  除去阻碍皇权不得不杀的臣子,死在薛缭手下的人多是真的不法。只是阻碍皇权的臣子太多,多到薛缭的战绩也过分“辉煌”,令人难忘。】
  【有句话说得好,昭文大舞台,忠君你就来。】
  【纵使在那个时代,忠君与爱国并列,但真正能做到的人终是少数。例如昭文朝众臣——他们或许爱国,但忠君就有些勉强——毕竟哪有忠君的臣子,胆敢将皇帝视作傀儡左右。】
  众臣:“……”
  别点了!他们已经知道了!
  众臣垂首,遮掩几近扭曲的神情,只恨不能将天幕嘴堵上。而孔克己看着无所顾忌的天幕,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忠君,爱国。
  曾经的他又做到了哪点呢?
  天幕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孔克己几乎全盘否定曾经的自己。他当下不止怀疑自己是否忠君,甚至怀疑自己的爱国之心,怀疑自己是否也是投机倒把之臣。
  曾经的他僭越无礼,行错踏错,自然算不得忠臣。
  三川纹在紧锁的眉心中,斑白的长须遮掩了孔克己紧绷的唇角。
  那日后的他……可还能做陛下忠良,做大昭忠良。
  【在太祖的高压下,他们压抑了太久太久。
  李怀瑾登基后,朝臣们终于得到了自由,都盼着大展身手,让天下万民与陛下都看看自己的厉害。他们想要左右天子的决策,想要只靠自己定下天下的国策,更想让天子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他们治国。
  而那时的李怀瑾……
  李怀瑾微微一笑,表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天子穷。】
  众臣:“…………”
  倒吸一口凉气,众臣双膝一软,猛地跪下。
  “臣惶恐——”
  众臣齐声。
  他们不敢去看天子,只死死盯着地面,在心中痛骂天幕这个胆大包天,全然不在乎他们生死的孽障。
  妖孽!当真是妖孽!
  众臣咬牙切齿,也顾不上什么薛缭什么酷吏,只盼天子能高抬贵手,再饶他们一遭。
  怡然的目光自天幕上落下,望着匍匐的众臣,李怀瑾同样微微一笑。
  “众卿,天幕也非初次胡言。”他轻轻开口:“何必如此惶恐?”
  而大狱外的薛缭一点不客气。
  “一群老不死的……”磨了磨牙,薛缭怒道:“长着比丝瓜囊还皱的脸,天天在朝堂上吆五喝六,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他冷嗤一声:“真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配那样对陛下,何况他们不是,又有什么资格在那里逞威风……干脆点,直接拿长舌头吊死自己吧!”
  薛缭骂的痛快,众臣一点也不痛快。
  他们心里苦的冒汁水,也不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几乎无人敢起身。
  【李怀瑾其实很能忍。
  年少时,他能忍受宫人的欺凌。长大后,也能忍受臣子的僭越。
  但能忍,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于是,就这样忍了三年,李怀瑾终于笑眯眯地让天下人都看到了他的脾气——他将跳的最欢的太尉送入了仪鸾狱。】
  顾何惟的篇章曾提及过太尉落狱的本因。何况当今,现世中的太尉也已落入大狱。因而天幕并未详谈,众臣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心知肚明。
  天子似乎笑了一声,众臣却愈发沉默,只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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