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谁来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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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谁来担责任
  赵暾本还想以宰执举例, 告诉司马光好的大臣不是以道德衡量。
  尤其是治军。
  当今东府相公夏竦和西府相公庞籍在治军的时候,都因执法过于严格,有暴戾之名。
  对这群封建兵痞, 需要厚赏, 也需要严罚。
  当看到司马光那倔强的神情, 赵暾发现,或许没必要说。
  他对夏竦和庞籍的了解最初只来自史书中短短的篇幅。
  司马光对庞籍的了解,是知遇之恩, 是长者倾囊相授,挺身保护。
  还有谁比写史书的史官更了解史料吗?
  还有什么比相处更让人理解人物品德吗?
  司马光是从坚定的主战派迅速转变为坚定的弃地派,幻想只要放弃与西夏争议的疆土, 就能换得西夏的感动,就能像澶渊之盟一样为大宋迎来长治久安。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经历了三代皇帝, 见过了无数名臣, 也坚信这一点。赵暾凭什么能改变他?
  赵暾对司马光的影响,还能比得过原本历史中的庞籍?比得过所有在屈野河事件中选择自己承担责任,众口一词保护司马光的同僚吗?
  穿越者的自我感动。
  不过这种穿越者的自我感动,也是一种穿越者的浪漫吧。赵暾乐观地想。
  赵暾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还未在地方上历练过, 便直接被提拔进了中央。今日你冲撞御辇,我会将你贬为知县, 你去最贫苦的地方干三年知县;若有政绩,再提为知州。看你表情,你仍旧认为自己很有本事, 不认可我说的话, 那就以实际行动来向我证明。”
  赵暾扫了宰执一眼, 道:“你敢拦御辇, 便是知道东西府宰执对你都有好感,会帮你说情。”
  司马光脸色一变。
  庞籍立刻道:“陛下……”
  赵暾摆了一下手,让庞籍安静。
  他继续道:“寻常官吏被贬谪到偏远地方,回朝遥遥无期。你与他们不一样。朝中一直有人欣赏你,关注你。只要你能做出政绩,不出十年,你就能回到中央。那时你也不过四十多岁,与大部分朝中宰执回中央的年龄差不多。去吧。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暂时将他押至台狱,等候贬谪。”
  狄诤赶紧想迈步,发现自己袖口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暾偷偷拽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他行动。
  狄诤深呼吸,收回了脚步。
  这点小动作也落在了宰执眼中。宰执只以为狄诤已经习惯给赵暾当护卫,听从赵暾的命令,在行动时想起自己还没有官身,才止住脚步。
  夏竦对狄诤更加欣赏。他就是很欣赏忠诚的人!
  冲撞御辇就是御前失仪,无论之后如何判决,现在按照程序,就该入台狱。
  赵暾下令后,皇城司的人到达,将司马光带走。
  司马光离开后,赵暾对身后仿佛隐藏在阴影中的修起居注(这是个差遣官职名)道:“将我今日的话宣扬出去。虽然司马光可能没有此意,但不要让心思不纯的人学习他,将骗廷杖成为搏名声的方式。”
  时任修起居注的正好也是个名臣,王珪。
  就是那个在乌台诗案被章惇讽刺是不是要吃舒亶的口水,有一个比他更出名的外孙女李清照和孙女婿秦桧的王珪。
  赵暾觉得今日不该把狄诤叫来。
  修起居注这个职位上有好几个人,怎么今天就轮到王珪了?
  下车被司马光碰瓷,然后还有与秦桧相关的王珪如影随形,狄诤今天真是太惨了。
  王珪此刻算是个古板儒臣,闻言立刻应下:“臣一定如实记录。”
  赵暾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狄诤,眼中带了几个像素点的关切。
  狄诤对赵暾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一切还好。
  他明白赵暾在想什么。他厌恶秦桧,还不至于牵连到王珪。
  要说最对秦桧敏感的,难道不该是曹佑吗?他回家就给曹佑写信,说他今日见到了王珪。
  赵暾对宰执道:“司马光御前失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已经看在你们的脸面上宽容大度。如我所言,有你们关照他,只要他在地方上有政绩,再提拔便是。现在商议正事了。”
  宰执纷纷应声。
  庞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听出陛下的言外之意,是不太认可司马光的能力。
  不过正如陛下所言,这次贬谪,也是给司马光展现自己的机会。
  陛下没有发怒,而是平静地给司马光讲道理。司马光只要将来真的做出了实绩,陛下不会吝啬重用。
  庞籍还猜到,赵暾仿佛对司马光很熟悉。
  现在要谈正事,他就不问了。等会儿去皇家养马场的路上,他再满足好奇心。
  赵暾抛出大宋目前急需解决、但都无力解决的马政难题。
  宰执一听,就没心情想其他事了。
  如赵奢一旦接到了领兵的命令,就要住进军营,再无心思考其他的事一样。
  宰执都是在地方任职超过十年的人,并领过兵的人,对各地马政情况都很了解。
  他们提起马政,都眉头深锁。
  如小皇帝所言,战马需要严苛的选种和养育,民间养的马只能作为驮运兵器粮草的后勤补充,战争的战马只有官府才能养得出来。
  宋朝缺少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种的地。即宋朝的马场,都可以成为良田。
  若是开国之初一直保持的马场,他们只要制止朝中让马场复耕的提议即可。
  已经变成良田的马场,却绝无可能再变回马场了。
  朝廷不可能强制征收百姓的田地。而花钱购买,一是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钱,二是一定会演变成虐民的强制征收,最后可能会激起民变。
  庞籍道:“曾经有人提议在岭南人烟稀少的地方养马,此事可行?”
  赵暾道:“岭南湿热,养不了高头大马。”
  赵暾已经将养马常识整理出来,让狄诤递给众宰执。
  他本可以使唤其他人,但狄诤似乎还没缓过来,还是使唤狄诤,让他多做点事,少点想法。
  宰执已经对赵暾未雨绸缪的做法习以为常。
  他们一边阅读赵暾总结的养马常识,一边心里叹息。
  连自信如夏竦,也自责自己戍边多年,明明知道马政问题,竟然没想过向养马人打探养马的学问。
  庞籍更是满脸通红。他领兵时常与马匹打交道,还问出岭南养马的话。
  其余宰执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赵暾没有苛责他们。
  许多事就象是数学题的解法一样,自己做的时候抓耳挠腮,但抄答案的时候一看就会,并震惊这么简单的解法自己居然想不出来。
  他能比古人稍强的本事之一,就是现代人经过多年教育形成的科学观。
  赵暾这份养马常识,大部分是曹佑前世搞后勤的心得,小部分是自己从当知县时和西边巡视时寻人总结的南北对比经验。
  宰执一看就懂。
  养马的学问总结成文字,篇幅并不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宰执就已经将内容了然于心。
  夏竦面露恨意:“若要养马,必须与辽夏争地。”
  庞籍思索了一会儿,叹息道:“从长远来看,夺回汉唐马场是治本之举。但如今也需要先养出足够的战马,才能夺回汉唐马场啊。”
  赵暾嘴角扯了扯。
  对啊,就是他之前烦恼的那样,“要养马先夺地不夺地怎么养马”,好段子真是经久不衰啊。
  刘沆犹豫了一会儿,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留下的马监并非养不出能用的战马。只是马场被侵占,官吏监管不力。臣愿意去督查全国马监。”
  众人闻言,眉头狠狠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刘沆说的是对的,但无人敢提这件事。
  宋朝的国营马场目前分两处,一处京城附近为皇家和驻京禁军养马的内外坊监,一处河北马监。
  前者牧地被皇亲国戚、勋贵高官、地方豪右所夺。背后之人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无人敢查;
  后者河北连年遭灾,被侵占的牧场有的是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耕种,大部分是河北官员救灾的时候开放给百姓耕种。一旦严查,一定会激起民变。
  赵暾闭上眼,捏了捏眉间。
  宋朝养马地最大的矛盾,就是耕牧矛盾。
  刘沆说出这句话时,背后就被冷汗浸湿。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心头一轻,剩下的话也不难说出来了。
  刘沆起身,拱手道:“河北开放给灾民的牧场不能驱赶灾民,但京城附近被权贵豪右侵占的牧场可以查。臣不怕得罪人,臣请缨负责此事。若激起百官怨愤,陛下罢免臣,便能平息众议!”
  他已经看出,皇帝性情坚定。他被罢免,不会影响已经做出的决策。
  他年龄已经不小,若在垂暮之年做成此事,哪怕因这件事直接致仕又如何?值了!
  刘沆下定决心后,脸上有了笑意,竟开起了玩笑:“陛下可让臣暂代夏相公的职位。待臣做好此事,再将位置还给夏相公。”
  夏竦一听,怒视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能承担责任?难道我不能?!我年龄比你更大,要担责任,该我来担!”
  庞籍立刻道:“马政乃是军事,要承担责任,越该我这个枢密使来承担!”
  吴育和富弼也想开口,刚出声就被刘沆、夏竦、庞籍三人呵止。
  “你二人年龄小,别掺和此事!”
  莫名被倚老卖老的同僚年龄歧视的吴育和富弼脸色很是难看。
  赵暾听他们争执,吵得耳朵嗡嗡嗡响。
  他掏了掏耳朵,道:“停停停,要承担责任,也是我这个皇帝承担责任。我下旨,是我的责任!”
  正争执的夏竦、庞籍和刘沆忽地笑了起来。
  夏竦温和地笑道:“陛下,虽然是你下旨,但也需要有人执行。陛下,宰执宰执,当是执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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