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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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好梦
  姜弥猛然抬首。
  后半夜, 赤着足的女孩子和扶着门框的少年人面面相觑。
  是两双同样清明且惊愕的眼睛。
  “你为什么还没睡?”
  “你不是说睡偏房吗?”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然后又陷入了静默。
  在这片无边的、被夜色裹挟的浓稠黑暗里。
  两个人到底都曾习过武,呼吸是如出一辙的低且缓, 只是姜弥病体多年,到底更轻一些,换气的次数也多一些。
  就像方才亲吻。
  她呼吸早就变了调, 浓郁的水安息和苏合香绞缠在唇舌和鼻尖, 甜而馥郁的味道一点一点弥散, 仿佛一个早就忘掉的梦。
  但现在又在对视里仅仅因为呼吸就被人记起。
  和那点被遗忘的松柏气息一样鲜明。
  姜弥一边庆幸夜色够浓, 瞧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滚烫的耳根,一边又恼怒于这人说了不过来还偷袭。
  她回过神来,只是冷笑。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 于是说话的火气也越发的盛。
  “原来侯爷所谓的去偏房睡, 是指等我睡了再过来?这样出尔反尔……”
  “所以你知道我不在,然后下床不穿鞋。”
  贺缺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掠过那双白净瘦削的足,视线重新沉沉落在姜弥身上。
  夜色确实很浓。
  贺缺站在门口又是背光,看不清一点表情, 只能看见他哑然片刻,才伸手掐了掐眉心。
  “昭昭, 这就是自己住?”
  “光着脚走路……?”
  嗓音比平时轻。
  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 但就是让人心口无端一跳。
  姜弥:……
  满腔的火气被一句很淡的反问打断, 姜弥竟然真有一瞬的心虚。
  她心脉受损, 手脚冰凉是常态, 贺缺摸得一清二楚, 给她暖手几乎成了习惯。
  但小时候存下来的毛病, 她还是习惯夜里光脚下床。
  当时王妃和王爷训过她许多次, 但姜弥就是屡教不改, 晚上总感觉忘了点什么,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再光着脚蹦一遭。
  其实这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年了。
  但成亲之后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
  前些夜里被逮到过一次,贺缺一声没吭,伸手就将准备下地的人捞上了床。
  当时姜弥还笑着讨饶,说润暄哥哥大人大量,饶我一回绝不再犯,专程待着贺缺不习惯的称呼喊,让少年到嘴边的训斥又给憋回了肚子里。
  然后就是今天。
  但姜弥到底是姜弥,心虚只是一瞬,便毫不示弱呛声。
  “所以呢?”
  “我又没答应侯爷什么,给侯爷的又不要,现在又来教训我了?”
  愠怒的口吻。
  而那门口的人却顿了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睡了,不是有意过来打扰你。”
  “我瞧瞧你就走,没什么旁的意思。”
  那两句说得平静,并不是有意装可怜,但越是这样平静喑哑的声口,越接近前世那个四十岁的贺缺。
  瘦白的指攥紧了床褥。
  姜弥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却仍然垂了眼一哂。
  “怎的,侯爷孤枕难眠睡不着么?”
  那本来只是一句近乎轻佻的嘲讽。
  要是平时的贺缺,早就该一蹦三尺高,咬牙切齿说姜昭昭你以为你是哪块漂亮点心,我贺润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你睡不着!
  姜弥不想见到这样没有情绪又看不透的人。
  所以她语气散漫,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
  贺缺只是抬眼望了望她。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竟然是承认了。
  “睡不着,躺了很久也睡不着。”
  “本来感觉半梦半醒,应当是入了眠,但总听见你在很远的地方很小声地哭,但好像没人听得到你在哭……然后我就来了。”
  今晚是不该见面的。
  起码不是在这样的情难自抑之后。
  姜弥其实已经足够坦诚,他也能窥见那些留白之后无尽的恐惧,他想让她将痛苦发泄在他身上,也想让她考虑他,却还守着那点桀骜又自矜的骨,不屑于在这时候死缠烂打。
  但他半梦半醒间,真的听到姜弥在哭。
  不是今天那样受了委屈终于忍不住发泄的哭,是几近无声的抽泣。
  痛不欲生。
  贺缺自己越说越觉得这像借口。
  所以他打住了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不是给你装可怜。”
  “你就当我没你睡不着吧,昭昭。”
  但姜弥的心神早就在刚才就跑偏。
  女孩子的瞳孔震颤。
  他说他听见她在哭。
  他说没人感觉到她在哭。
  女孩子嗓音干涩得听不出来自己原本的音调。
  “……你梦到了什么?”
  贺缺解释的话戛然而止,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但他回答得也确切。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你在哭,你在说话,但没有人回应。”
  他意识到什么,然后又急忙解释。
  “我不是说你除了我就没有别人的意思!我……”
  他只是想来看她一眼。
  仅此而已。
  ……贺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做了个梦,他没重生。
  姜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庆幸。
  真的太好了。
  没过那二十年真是太好了。
  没有那些记忆真是太好了。
  所以她坐在黑夜里,释然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没有人看见。
  心里猛然一松,连带着那些绝望到不知所措的情愫都收敛了许多。
  亲就亲吧,本郡这么出众这么好一个人,二十岁年轻孩子情难自抑也正常,剩下的事……说不准他前世就没动心呢?
  她只能送他这么一程。
  至于后来……山水迢迢,那便不是她可以到达之地了。
  所以姜弥只是挥了下手,像之前每一次和贺缺斗嘴的结语一样。
  “行了,所以你想进来睡?我……”
  “我也没说不让”这句话还没开口,姜弥整个人便已经被拦腰抱起。
  纤瘦的人被整个揽在怀中。
  “贺缺!!”
  姜弥刚才在出神,根本没发觉贺缺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还在好好说话,这又没做什么……他要干什么!
  但年轻人只是径直将人打横抱起,然后小心地放在榻上。
  他弯腰捞起青檀放在那里净足的绢布,确认了一下正反面,然后半跪在床榻上,将方才垂落下来、碰到地面却分毫没有注意到的足捞起来,干脆用布整个包了起来。
  姜弥眼眸瞪得溜圆。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疯了,你做什么!”
  “从说话到现在有段时间没有?”
  那人两根指卡折她的脚踝,将那双莫名其妙受到牵连的足放在他大腿上。
  贺缺手上动作细致,但不耽误垂着眼眸反问。
  “我就等着你把脚放回去。你是真不怕我,还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姜弥心想我是大喜大悲忘了这回事了!
  而且本来就沾了土,肯定得自己擦啊,怎么可能这时候在贺缺面前擦拭……
  等等,但是这个大腿肌肉起伏踩着是真的很那个。
  姜弥脑子有一瞬的跑偏,但很快就被强烈的危机感拉了回去。
  因为贺缺今晚实在不像贺缺。
  他不笑,也不像前面那么故意混账,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和那双永远明亮净澈的眼睛,所以姜弥只能看见他垂首给她擦拭尘土。
  好像心里有千般痛楚,所以碰一碰她都是好的。
  “说真的,我是真想看贺缺这狗脾气老老实实伺候人是什么样子……我一想他低头我都觉得心情好。”
  “阿弥,可不能伺候他,男人都贱,你伺候他他不会感激,他只会觉得习惯!”
  “怎么,你要姜弥训狗啊?”
  “怎么不行?”
  姜弥脑子里无意识闪过当时几个好朋友的对话。
  她当时一点没当回事,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改变,成婚只是她所有计划的一部分,她的心愿从不是做后宅妇人。
  但现在这个情景里面,她又想起来了游樵和金缕衣的争执。
  ……可能确实不用训,她想。
  而且这位是真的会伺候人。
  仔仔细细、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却将那点尘土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去洗手,顺便连带着帕子一道洗了。
  姜弥愣了一下,听到水声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于是脸和脖颈“腾”地红透。
  “贺缺,你干什么!又没让你来……”
  “不是嫌你沾土了,也不是嫌弃你,我哪敢。”
  贺缺的声音仍然淡定,“我要是不洗手直接给你盖被子,你能一脚给我踹出去二里地,昭昭,我为了我自己着想。”
  ……这个贺缺好烦。
  姜弥有点烦躁地拧了下眉头。
  卡折她心软和羞恼的边界一直试探,但字字句句又都是真心。
  姜弥哪哪儿都感觉无所适从。
  能不能把那个会脸红还天天和她生气的贺缺还给她。
  好在贺缺动作确实利索。
  虽然这一趟大半夜跑去偏室洗绢帕洗手本就感觉有病,但贺缺回来得很快,而且相当自然,好像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跑了一趟而已。
  但姜弥已经自己老老实实钻进了被窝。
  今天的贺缺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不如早点睡觉让他也早点回去睡觉好了,大家今天干了什么一笔勾销……不行舌头又碰到牙齿了,好疼。
  而且这人回来之后并没有走的意思。
  他的手已经擦干,因为尚且带着水的寒气,等了片刻才伸手,将姜弥的被角掖好。
  姜弥本来想闭眼装睡,但那人的目光实在太如影随形,且等了半天也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女孩子再次烦躁地睁开眼。
  果不其然对上了贺缺的视线。
  他尚且来不及收回目光,有点狼狈地瞧向姜弥。
  “我……”
  “你到底是想怎么,回来睡觉还是就这么当一晚上桩?”
  姜弥没好气。
  她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毛病。
  前面是他故意招惹,后面他主动离开,做个噩梦又委屈上了,巴巴儿站在这红着个眼圈跟淋了雨不回家的大狗一样……关键她才是那个嘴莫名其妙被啃肿的可怜人。
  被狗舔了但是狗自己委屈上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但贺缺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差点把姜弥激怒,好在他回答得很快。
  “我在这你睡不好,起码今夜是这样。”
  “你睡吧,我拉个外间的榻过来……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别再光脚下床了。”
  贺缺和姜弥说话和总是压低嗓子,像在和什么还没长大的草木或是小动物低声讲悄悄话。
  姜弥咂摸出来一点熟悉感,正想笑,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
  竟是被贺缺的手又覆住了眼。
  姜弥:……
  你爹。
  动不动就捂眼睛,这是什么毛病!
  不就是又想亲了吗,亲就亲吧能怎么样,还非得捂眼!
  但若是姜弥能瞧见贺缺的眼神,一定不会再说出这种“亲就亲了”的话。
  因为那目光深也缱绻,烫得人心悸。
  他近乎贪婪地、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姜弥。
  贪欲和爱怜同样浓重,一时瞧去竟然分不清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
  但姜弥只能感觉到额角软而凉的触感。
  然后又深深印在眉心。
  轻且珍重。
  “睡吧,昭昭。”
  “做个好梦。”
  你和我的梦里都一样。
  ……别再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亲额头啦。
  贺子确实不是重生,但是我保留一个番外的if线,看是想让大贺来一趟还是阿弥去瞧瞧鳏夫贺,你们决定。
  昭昭现在的心情就是被养了很多年的狗咬了,然后狗换了窝结果半夜爬回来,哭得比她还难过
  昭昭:……
  以及踩大腿是真的很那个,坐大腿也是……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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