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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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杜怀秋来之前想过自己要面圣述职,但他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进到寝殿里来。
  魏忠贤叫他进来之后先坐着稍等,但杜怀秋一点也不敢坐。
  他站在原处,只稍稍侧着脸去打量这座寝殿的摆设。
  平民总会想象皇帝的生活有多奢侈幸福,但只从这间寝殿来看,皇帝的日子过得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床铺,书柜,书桌,甚至书桌上还乱七八糟的,这里堆着点东西,那里堆着点,除了文书卷轴,点心茶杯,甚至还有用小陶盆装着的植物盆栽。
  寝殿角落里有一个瞧着能有半人高的狗窝,里面堆着软垫,周围散落着被啃得磨损大半的麻绳和圆球。
  显得最为奢侈的,是寝殿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镶嵌的都是透明的整块琉璃。对于普通人来说,得到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块都能作为传家宝了,这寝殿中竟然直接用整块的透明琉璃糊窗户!
  但杜怀秋觉得这并不是因为皇帝喜好奢侈,据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些玻璃大概率是某种科技进步的产物。
  先前杜怀秋就收到过朝廷发的信,说让各地安抚使在治下搜索矿产,如果判断不出来是什么矿,就做成标本寄到京城的天工司来辨认。
  大名府在这一轮矿产大搜索中也搜出来不少矿脉,天工司的人还教他们要如何探矿,给他们增加了不少采矿的额外收入。
  杜怀秋将目光从窗户上挪走,又移向房间里尤为明显的那面屏风。
  屏风上绘制着大夏的巨幅地图,用红线把各州府区划隔离开,每个州府边上都钉着许许多多张小纸片,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杜怀秋的眼神好,他稍稍看了一眼,当看清楚纸片上的字后,他吓得马上又低下头。
  ——那是地方官员的名单和评语!
  不不不,他绝对不能看这种东西!这是皇帝的隐私!
  他甚至要往远离那扇屏风的地方走几步,显示自己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很奇怪,随着年岁渐长,手里的血越沾越多,麾下的兵员越来越多,杜怀秋变得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杜宏了。
  小时候杜怀秋总觉得杜宏窝囊。
  明明满腹才华,却甘心在京城守着爵位过日子,荒废了一身的武艺。为了讨好昏君,成天就是琢磨怎么打马球。
  杜怀秋明明也想上沙场建功立业,却被杜宏勒令放下刀枪,去钻研诗词文赋,硬要去融入文臣的圈子。
  可杜怀秋现在有些理解杜宏了。
  慈不掌兵,但谁能真的对同袍的死难无动于衷呢?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有可能导致不同的结局。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瞬息万变的形势会给他最残忍的答案。
  杜怀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只花了十年时间就理解了杜宏用了半辈子才明白的道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谨慎。
  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还有仰赖着他生存的士兵,防线后无数的百姓。
  杜宏当初牺牲的是他的理想和才华,那杜怀秋因此牺牲了什么呢?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寝殿另一头钻进来了一只黑白花大狗。
  大狗用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里嗅了嗅,然后明确地将脑袋转向了杜怀秋,耳朵也竖了起来。
  杜怀秋与大狗对视。
  大狗缓慢地走近,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很明显对走入它和皇帝私人领域的这个生人相当警惕。
  杜怀秋低声叫:“桃花……”
  “啊呀!!!”
  周宛宁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听到寝殿里传来的惊叫声,他也顾不上紧张了,赶紧冲进去:
  “桃花!你又扑人!”
  只见杜怀秋毫无招架之力地坐在地上,桃花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相当热情地试图把杜怀秋的整张脸都舔一遍。
  杜怀秋满视野都是桃花的毛绒狗脸,鼻子闻到的也都是狗味儿。
  他哭笑不得地搂住兴奋的大狗,不停去抚摸它的脑袋和脊背: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桃花响亮地叫了一声:“嗷!!!”
  “哼,还以为有的人要抛弃桃花一辈子了呢。”
  杜怀秋说:“怎么会,我一直很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杜怀秋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
  青年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时脸颊上的软肉,看起来不再是那副让人看着就想搓搓脸的幼童模样了。
  但他的眉眼没什么变化。他真的很像他的母亲,于是这张脸瞧着秀气有余,但眼中没有他母亲那样让人望之生畏的寒凉。
  因为常年在室内,他的肤色像北方松枝上积起的第一捧新雪。
  但现在,新雪上添了一抹绯红,因为周宛宁在生气。
  他的脸拉长了,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杜大将军吗?你怎么抱着我的桃花呀?”
  杜怀秋愣愣望着周宛宁的脸,口干舌燥,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呆呆的,周宛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昨晚在被窝里偷偷打的腹稿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宛宁提高了声音,说:
  “当初是你把桃花托付给我的!我原来以为你是希望桃花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你是弃养!你太坏了!我本来还想着等桃花每长大一岁就给你寄一封桃花爪印的信,没想到你连写信询问桃花近况这样的事都不做!”
  杜怀秋:…………
  周宛宁没得到任何反馈,越发气急败坏:
  “你知不知道!在大夏!弃养小狗的人不能当官!”
  杜怀秋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有这条律令吗?”
  周宛宁:“我现在定的!因为我是小皇帝!”
  杜怀秋应该害怕的,因为面前的人是皇帝,皇帝正在对他生气,还火冒三丈地说要把他的官给撤了。
  可杜怀秋现在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整个胸腔都鼓鼓胀胀,轻飘飘好像要带着他飞起来,就像天工司的人带来的热气球。
  他张了张口,迟来了十年的话语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没那么难以道出了。
  “对不起。”
  周宛宁:“什么?”
  杜怀秋说:“对不起,一直没联系你。”
  周宛宁盯着杜怀秋,杜怀秋抬头,与他直直地对视。
  周宛宁心口的邪火突然就熄灭了。
  这个……他都道歉了……那确实也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周宛宁板着脸对桃花说:“下来下来,没看到人家一直在地上坐着吗?”
  桃花就晃着尾巴向后退了两步。
  周宛宁向杜怀秋伸出手,说:“起来吧,平身了,大夏没有见皇帝的时候一屁股坐地上这种大礼。”
  杜怀秋稍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周宛宁的手。
  他的手还是比自己的小一圈。
  这样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在杜怀秋心里转悠起来,杜怀秋自己察觉到的时候,周宛宁已经把手抽走了。
  周宛宁领着桃花来到桌边坐下,顺脚把一只绣凳往杜怀秋那头踢了踢,说:
  “过来坐吧。”
  杜怀秋垂着手走过去,这回他敢坐一半的凳子了。
  绣凳比周宛宁的椅子矮,但杜怀秋坐下去之后和周宛宁差不多高。
  周宛宁依旧板着脸,像是顺天府审犯人一样说:
  “对皇帝要忠诚,除了忠,还要诚。你要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知道吗?”
  杜怀秋点头:“知道。”
  周宛宁马上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杜怀秋迅速说:“对不起。”
  周宛宁急了:“你道歉有什么用啊,态度确实很好,但是我要知道原因,原因!”
  杜怀秋:“对不起!”
  周宛宁:“你没别的词儿了?”
  杜怀秋:“我一直很想你和桃花!”
  周宛宁:…………
  周宛宁脸通红着喊:“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在隔壁喝茶结果把大喊大叫听得一清二楚的辛弃疾等人:…………
  辛弃疾已经不安到喝不下去了:“那个,那个,究竟是谁在喊叫,是我想的那样吗……?”
  对这段纠葛一清二楚的王安石说:“对,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十年前是挚友,但杜怀秋北上之后就单方面和小宁切断联系了。”
  张居正也说:“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吧,我们插不上手。”
  朱棣:“小宁已经耿耿于怀十年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当然要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辛弃疾:“啊?”
  杜怀秋,你这么有种,竟敢玩弄皇帝的感情???
  疯了吗?是疯了吧!
  十年时间都够勾践舔干净一整个养猪场出产的苦胆了!
  更恐怖的是,辜负之后,这个皇帝还没有对杜家进行报复?!
  朱棣还很好奇地探身问:“世子在大名府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啊?”
  辛弃疾的语气发飘:“我……我算吗?”
  朱棣:“当然算啦!”
  辛弃疾:“可我,可我和敛之交朋友的时候一点不知道其中的事……”
  他没有横刀夺爱!!!
  朱棣安慰地拍拍辛弃疾的后背:“没事儿没事儿,干嘛这么紧张。小宁又不是赵佶赵构那种人,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张居正慢悠悠道:“不过,稼轩也可以和我们讲讲世子这些年的经历,让我们也了解一下。毕竟世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辛弃疾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认真道:“我也很想听。”
  王安石和杜怀秋先前并没有见过面,和张居正他们不一样,他和杜怀秋没有感情。如果说有,那也是一点淡淡的怒意。
  毕竟王安石可是亲眼见到周宛宁为了那封客气疏离的书信而难过的场面。
  辛弃疾只好努力回忆,说:“我和敛之第一次见面,是在济南城外。那天……”
  那段时间,先帝瘫痪病重的消息也传到了北方,前任河东河北安抚使纪景又回京述职了,边疆各地都有金人蠢蠢欲动。
  济南作为重镇,往常三教九流出入来往颇多,那几日更是流言蜚语不断,还有人私下煽动,说皇帝病重,朝政已经被奸后把持,要把北方大片土地都割让与金人。
  就在百姓的情绪达到最紧绷的那日,有人在城中纵火了。
  辛弃疾也就是在那天果断出奔,趁着夜色摸到了驻扎在城外的杜家营地,将杜家的兵马引入了济南城中,平定了这一场乱祸。
  “那天,郡王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同意带兵进城,是敛之强行去点了他手下的几百兵马,还对郡王说不用管他的生死,然后和我一起奔回济南。”
  回忆到这里,辛弃疾嘴角勾起一丝笑:
  “敛之年轻的时候更像个侠士,总是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那天夜里也是,他还冲到火里去救人,结果把他身上的一个木牌也给烧没了。我问他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说是,但不如人命重要。”
  张居正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被烧掉的是个木牌?你看清楚了吗?”
  辛弃疾:“……对,瞧着也就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像是无事牌。”
  朱棣从怀里拿出一块小木牌,问:“像这样?”
  辛弃疾:“对对对!”
  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张居正、王安石和朱棣三个人齐齐向后一靠,又齐齐叹了口气。
  朱棣说:“破案了。”
  辛弃疾:?
  张居正接着问:“后来呢?”
  辛弃疾就又努力回忆:“后来?后来我就跟着敛之一起去了大名府,到军中效力。我和敛之意气相投,平日里也会一起去跑马射猎,偶尔讨论诗词音律。”
  说到这儿,辛弃疾又笑了一下:
  “敛之很擅长音律。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当年楚汉争霸的故事,还自己编了一曲《十面埋伏》。”
  于是对面三个人的眼神又变得怪异起来了。
  当年谁会给杜怀秋讲十面埋伏的故事啊?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周宛宁了。
  张居正紧接着问:“你没有怀疑过世子为何知道十面埋伏吗?”
  辛弃疾坦然道:“当然疑惑过。但敛之只是知道这个故事而已,他也不过多提及背后缘由,我自然不会刨根问底。谁没有点秘密呢?我不也是再世为人吗?”
  王安石若有所思:“讳莫如深……”
  朱棣问:“推理出什么没有,名侦探獾郎?”
  王安石白他一眼,然后正经地问辛弃疾:“从你认识世子,到你们收到新帝登基消息的那段时间,世子有什么异样吗?或者他有没有和你提到什么奇怪的事?”
  辛弃疾眨了眨眼,然后抿起嘴巴。
  一看他这样,在场的人精们就都猜出来了。
  有事儿!
  绝对有事儿!
  对面三个人就开始使劲手段威逼利诱起来:
  “稼轩啊……看着介甫的眼睛,你舍得隐瞒他吗?”
  “涉及皇帝,如果不解决的话,杜家和大名府的未来恐怕……”
  “看在我上辈子把蒙古人打得嗷嗷叫唤的份上!告诉我吧!”
  辛弃疾很为难:“但我答应过敛之……”
  朱棣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对面很坚决。只能启用最终方案了。”
  他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木牌:
  “鹏举,是你该出场的时候了!”
  一道虚影渐渐在朱棣身后显现出来,一点一点凝为实体。
  辛弃疾也慢慢瞪大眼睛。
  只见那高大的将领睁开眼,然后略无奈地问:“燕王殿下,出了何事?臣不能待太久,刚刚晋王殿下——”
  朱棣不由分说地拉着岳飞的袖子,把他牵到辛弃疾面前:
  “我介绍一下。鹏举,这是辛弃疾。稼轩,这是岳飞。你们都是宋人,现在给我大宋一家亲!”
  辛弃疾感觉自己嘴巴都在哆嗦了:
  “岳,岳,岳,岳武穆,岳,岳——”
  岳飞对他展颜一笑:“原来是稼轩居士!久仰久仰。”
  辛弃疾的眼泪都要滚下来了:“鄂王!!!”
  他说!他什么都说!他统统如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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