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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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进口袋。
  摸到手机。
  往下按了一下。
  关机。
  屏幕黑了。
  肖野看见了。
  他没有欢呼。
  没有夸张的表情包。
  只是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眯着眼笑了一下。
  门口的两只行李箱挨在一起。
  一软一硬。
  一个鼓成球,一个歪着嘴。
  像两个人。
  拖鞋在玄关并排摆着。
  一双皮面,一双帆布。
  间距不是三点五厘米。
  谁也没量。
  第96章 单程改签
  清晨的公寓门口,两只行李并排杵着。
  一只战术背囊鼓得快炸线,拉链卡着一截衣袖。
  一只硬壳登机箱被脚蹼顶出弧形凸起。
  肖野一手拎背囊,一手拽登机箱,抬脚踢开门。
  苏御走在后面。
  衬衫口袋里装着关了机的手机和另一样他没拿出来的东西。
  楼下商务车已经发动了。
  肖野把行李往后备箱一丢,拉开副驾车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报航班时间。
  “九点四十的飞机,现在走高速来得——”
  “去老北站。”
  苏御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不是对肖野说的。
  是对司机。
  肖野的手停在安全带扣上。
  老北站。
  本市唯一还在运营绿皮车的火车站。
  破旧得连导航软件都要手动输地址。
  苏御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纸。
  蓝色硬卡票。
  边角印着红色站徽,油墨模糊。
  肖野接过来。
  始发站:本市老北站。
  终到站:南桥市。
  席别:硬座。
  票价:47元。
  南桥市。
  肖野的手指顿在票面上。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揣着四百块钱从家里出来,坐的第一趟车,就是到南桥市中转。
  “航班改到南桥市起飞了。”
  苏御声音很平。
  “周成远昨晚改的签。”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早高峰的车流把商务车夹在中间,走走停停。
  肖野盯着手里的票。
  47块。
  他那年三十九块五。
  差了七块五。
  物价涨了。
  路没变。
  肖野喉结滚了一下。
  “你查过时刻表。”
  苏御没答。
  他当然查过。
  车次、时长、途经站点、中间穿过几条隧道。
  全查过。
  不然怎么会这么准。
  这人做事向来不靠临时起意。
  哪怕是陪人重走旧路,也要提前把所有岔口都算清楚。
  司机在老北站门口停车。
  站前广场的地砖缝里长着发黄的杂草,大屏告示牌坏了三分之一,“老北站”三个字红漆剥了大半。
  进站口排着长队。
  扛编织袋的中年人,拎塑料桶的打工者,抱孩子的年轻妈妈。
  地面铺着被踩扁的纸杯和广告传单。
  肖野脑子里忽然闪过上次。
  苏御在候车大厅里掏出湿巾,把两把塑料椅一寸一寸擦干净。
  他立马蹲下去拉开背囊侧兜。
  湿巾在第二层夹袋。
  苏御的湿巾永远放在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三百天同居养出来的肌肉记忆。
  手指刚摸到包装封口。
  苏御的掌心压上来。
  不重。
  但很稳。
  肖野抬头看他。
  苏御站在他面前。
  眼睛扫过旁边沾着不明水渍的塑料连排椅。
  扫过椅脚边散落的瓜子壳和揉成团的纸巾。
  然后,他转身。
  坐下了。
  西裤的裤线压在发黄的塑料椅面上。
  后背贴着椅背上被蹭得发亮的油渍。
  没有湿巾。
  没有消毒喷雾。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肖野蹲在原地,手还插在侧兜里。
  这个人。
  三百天前,看到他的帆布鞋蹭过门槛,能当场叫停。
  两百天前,在绿皮车上把座椅扶手小桌板用湿巾擦了三遍。
  一百天前,他的颜料沾到浴巾上能直接引爆一场冷战。
  现在呢。
  他的高定西裤底下,压着陌生人留下的汗渍和灰垢。
  他什么都没说。
  像坐在自家那把被消毒过二十遍的椅子上一样。
  肖野把湿巾塞回去。
  拉链拉上。
  然后走过去,在苏御旁边坐下。
  检票口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进站时,一个扛编织袋的大哥擦了苏御一肩膀。
  编织袋外层的灰蹭在浅灰衬衫袖子上,留下一道深色印痕。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
  没拍。
  没擦。
  继续往前走。
  肖野跟在他身后,忽然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不疼。
  但堵得慌。
  绿皮车停在三号站台。
  车体墨绿色的漆面晒得起了皮,车窗边框锈迹斑斑。
  硬座车厢闷热浑浊。
  泡面的油腻味、劣质烟草的残留、座椅陈旧织物的酸腐,一层一层叠在鼻腔里。
  肖野找到靠窗位置。
  椅套泛黄。
  布面上一块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污迹,像前序乘客打翻过什么东西,干了以后留下的。
  肖野脱外套。
  “我垫——”
  苏御伸手把外套按回他肩上。
  然后坐了下去。
  裤子直接压在那块污迹上。
  肖野的手僵在半空。
  苏御靠进椅背,转头看了他一眼。
  “坐啊。”
  肖野慢慢坐下来。
  小桌板合不拢,卡着一根不知是谁留下的一次性筷子。
  隔壁过道上大爷正撕塑料袋包装。
  火腿肠的味道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苏御弯腰拉开脚边的战术背囊。
  他的手准确地从脚蹼和写生集的缝隙里,拽出那件芒果黄的夏威夷花衬衫。
  皱得不成样子。
  椰树和火烈鸟的印花被折成一道道沟壑。
  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
  苏御把衬衫抖开。
  直接套在浅灰衬衫外面。
  扣子没扣。
  芒果黄的面料大敞着,火烈鸟踩在锁骨的位置,椰树从肩线蔓延到手肘。
  肖野的脑子宕机了三秒。
  苏御。
  穿花衬衫。
  在绿皮火车硬座车厢。
  隔壁嗑瓜子的大姐扭过头,目光在苏御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那件花衬衫上。
  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肖野想笑。
  想笑到趴桌板上锤。
  但眼睛先热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
  同样的车厢。
  同样的味道。
  同样窄到膝盖发麻的座位。
  他一个人。
  背包里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盒被压扁的铅笔。
  兜里剩三百六十块五毛。
  画架没了。
  被继父砸断扔到楼下垃圾桶旁边。
  十三个小时。
  全程没吃东西。
  因为不知道那些钱够他活几天。
  列车启动时的震颤从轨道传上来。
  一切和当年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投行vp。
  这反差,荒唐得要命。
  也温柔得要命。
  火车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车厢里的乘客逐渐松弛下来。
  有人打盹,有人外放刷短视频,有人把鞋后跟踩下去,脚尖晃来晃去。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过道挤过来,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发出金属碰撞声。
  “矿泉水、火腿肠、薯片花生八宝粥——让一让嘞——”
  前方的轨道开始转弯。
  车体微微一斜。
  肖野认得这种倾斜。
  隧道快到了。
  下一秒,车窗外的天光被山体吞没。
  轰——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进来。
  应急灯昏昏地亮着,泛着让人心口发闷的黄。
  周围的面孔变成轮廓。
  声音也被隧道吞掉一半,变得闷而远。
  肖野的手不自觉攥紧。
  这条隧道。
  七分钟。
  十七岁那年他数过。
  就在他的手收紧的时候,苏御的肩膀靠了过来。
  没有试探。
  没有征求同意。
  整颗脑袋结结实实压在肖野肩头。
  头发蹭着肖野下颌。
  花衬衫布料被体温捂热,散出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肖野全身的肌肉先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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